「嗯?」
一個聲音,從他背後響了起來。
「這是什麼?」
林墨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個人跟上來了。
而且比他快。
姜用九站在他身後不到三丈的地方,正微微前傾著身子,一雙眼睛盯著林墨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別的東西。
好奇。
而林墨此刻已經動了。
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已經在他面前開啟了一道縫。
他只差半息。
半息之後他就進去了。
可就在這半息里,姜用九伸出了手。
……
那隻手往前一抓。
林墨整個人被定在了原地。
他動不了。
不是被人摁住,不是被禁制鎖住……是他這具身子在那一瞬間,跟這方天地脫了節。他的念頭還在,他的仙靈還在,可他就是動不了。
而那道縫,還開著。
它開在林墨的面前,開了一道不到一尺寬的口子。
姜用九往前走了一步。
他歪著頭,往那道縫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這是什麼?」
那聲音里的東西,跟方才完全不一樣了。
「一個世界?」
「一個完整的小世界?」
姜用九往前又走了半步。
他臉上那種一貫的、什麼都沒有的神色,在這一刻徹底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墨從來沒有想過會出現在這張臉上的東西。
驚喜。
「你身上帶著一個小世界?」
姜用九的語氣快了起來。
「這不可能。」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
「歸藏府里那些老檔上也沒寫過。」
「讓我看看。」
他抬起了手。
那隻手,往那道縫裡伸了進去。
林墨的整個腦子,在這一刻炸了。
他不怕被搶。
那地方裡頭什麼都沒有……
魁被他煉乾淨了,資糧也煉乾淨了,那就是一片空蕩蕩的灰白色。
搶走就搶走。
可裡頭有人。
蘇清洛在裡頭。
那丫頭剛剛被他打進了一滴本命精血,正在重塑筋骨,那股東西在她體內跑著周天,一個周天接著一個周天。她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梁秋月在裡頭。
那丫頭正在沖大羅,正卡在最要緊的那一步上。
還有烈雲。
那個從觀嵐峰廢墟里被他撈出來的畢方族長,此刻還昏迷不醒。
「不……!!」
林墨瘋了。
他體內那兩張咬合在一起的太極圖,在這一瞬間轉到了極致。
他把這一身聖痕十二階的東西,把那本《一文字真經》里所有他能調動的東西,把這一身從下界爬上來的所有老本……
「嗡!!!」
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開始劇烈震顫。
那道正在被人往裡伸手的縫,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往回合。
姜用九的動作頓在了半路上。
「嗯?」
他愣了一下。
「它在關?」
這位剛剛吞掉了一位聖人、說一個字就能把另一位聖人說死的存在,此刻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實在的困惑。
他抬起了另一隻手。
「不必這麼麻煩。」
他淡淡地說。
「我拿過來看看就還你。」
「轟!!!!」
那一下砸出去的時候,這個不知道名字的小仙界直接消失。
那片藍天,那片草地,那些遠處的山,那些山腳下的炊煙……
在同一息之間被抹掉了。
這個小仙界裡所有的東西,那些正在山道上走的人,那些在洞府里閉關的人,那些在城裡做買賣的人,那些剛剛睜開眼睛看見天上有兩道人影的人……
全都沒了。
一個不剩。
他們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沒看見。
而那股恐怖無比的東西砸在那道縫上。
「咔……」
那道正在合攏的縫,被硬生生地撕開了。
林墨雙目怒睜!
他沒有退。
他的念頭死死地壓在那道縫上,往回收,往回合,一寸都不讓。
而對面那個人在撕。
一里一外。
一個要合,一個要開。
兩股東西咬在了那道縫上,誰都不肯松。
而在這一刻,一樣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姜用九的臉色變了。
他這一撕下去,撕到了一樣讓他自己都愣住的東西。
那不是一層殼。
那不是什麼禁制,什麼陣法,什麼護罩。
那是規則。
那片灰白色裡頭,有一整套自己的規則……那些規則怎麼走,怎麼轉,怎麼把裡頭的東西定住,怎麼把外頭的東西擋開。
姜用九一撕上去,那些規則就頂了回來。
而那種頂法,讓他渾身發涼。
「不對。」
他喃喃道。
「這不是別的規則。」
「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姜用九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
「是完整的。」
「這是那個『一』還在的時候,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沒有再猶豫。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東西,徹底放了出來。
十一具魔神之軀。
八個世界之眼裡萬古攢下的東西。
一位剛剛成道的聖人,和那一整個時代的氣運。
那些東西在這一刻全都壓在了他的掌心裡,壓在那道縫上。
「轟…………!!!!!」
林墨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人從中間劈開了。
他這一身聖痕十二階的東西,在那一撞里全散了。
而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
炸了。
那不是被撕開。
那是從最裡頭往外,整個塌了下去。
一層一層的灰白色往外翻卷,翻捲成了漫天的碎片;而在那些碎片的邊緣,一道一道的時空裂縫被硬生生地扯了開來。
時空海嘯。
「不……!!!」
林墨嘶吼了一聲。
他撲了過去。
而在那片正在崩塌的灰白色里,他看見了三樣東西。
一個銀髮的姑娘,盤膝坐著,眉宇平靜,什麼都不知道。
一個一身銀白勁裝的女子,雙手結著印,正卡在沖大羅最要緊的那一步上。
還有一個身穿赤紅短打的中年男子,昏迷不醒,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三個人被那股時空海嘯卷了起來。
卷進了三道不同的裂縫裡。
然後那三道裂縫合上了。
林墨僵在半空中。
他伸出去的那隻手,還懸在那兒。
「……」
三息之後,他猛地閉上了眼睛。
活著。
那三個人活著。
他能感覺到……那道精神烙印還在,那股同源的東西還在,那滴本命精血還在跑著周天。
她們只是被捲走了。
被卷到了這方天地不知道哪一個角落。
活著就行。
「嘶。」
而在他對面,姜用九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位剛剛親手炸開了一個小世界的存在,此刻臉上帶著一點惋惜。
「可惜了。」
他喃喃道。
「毀了。」
「我本來還想好好看看的。」
而就在這個時候。
林墨的腦子裡炸開了。
「啊……!!!!」
他在半空中猛地捂住了腦袋。
那不是疼。
那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他的腦子裡灌。
那片灰白色炸開的時候,從最深處掉出來了一樣東西。
一本書。
那本書很舊,紙頁焦黃髮脆,邊角處大片大片地缺著。
它掉出來的一瞬間就散了,散成了千千萬萬個字,擰成一條洪流,一頭扎進了林墨的眉心。
林墨的整個人,在半空中弓成了一張弓。
後半部。
那本《一文字真經》的後半部。
原來它一直都在那兒。
原來它從頭到尾就藏在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的最深處。
原來那地方壓根就不是什麼隨身帶著的空間……那是一個盒子,而那本經的後半部就鎖在盒子底下。
只有那個盒子碎了,它才會出來。
林墨在半空中嘶吼著。
而那些字,一句一句地砸進了他的腦海。
「知一之所來,未足;知一之所往,乃可。」
「萬有可離,一不可離。」
「萬有可增減,一不可增減。」
「執一者不與萬有爭,萬有自歸。」
「故一至而萬有讓,一行而天地辟。」
「不居其位,不受其名。」
「一不自見,故萬有見之;一不自名,故天地名之。」
「至此,可以言一。」
……
那八句話砸進去的瞬間,林墨體內那兩張咬合在一起的太極圖,猛地一沉。
它們不再互相咬著轉了。
它們合了。
一里一外,一順一逆,兩張圖在這一刻疊成了一張。
「咔。」
一聲脆響,從他的丹田最深處傳了出來。
那張太極圖凝實了。
不是接近實體。
它就是實體了。
黑的那一半沉得像化不開的墨,白的那一半亮得像剛出爐的銀,陰陽魚的邊界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而在那一刻,聖痕十二階那層殼子……
碎了。
不是被頂開的。
是它壓根就不存在了。
林墨捂著腦袋,在半空中嘶吼著。
他渾身上下都在往外冒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他的氣息一層一層地往上墊,墊過了聖痕,墊過了那道天外天萬古以來只有八個人站上去過的門檻。
聖人。
而且還在往上走。
……
姜用九站在那兒愣住了。
他這一天裡,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臉色。
他看著七大聖地的人打上門去,看著姜厲海死,看著姜家上下幾十萬人死絕,看著嬴鈞天炸開,看著姜天河請安……
他臉上什麼都沒有。
而現在,他的眼睛睜大了。
「不可能。」
他喃喃道。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這種神色。
一個半步聖人。
在他眼皮底下,被他一掌轟碎了隨身的小世界,然後就這麼捂著腦袋,一步跨進了聖人。
而且還在漲。
姜用九的目光,落在了林墨身上。
三息之後,他動了手。
「不能留了。」
他抬起了一隻手。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保合大和,乃利貞。」
姜用九的語氣很平靜。
「九五之尊。」
「定得了這天下萬物的本來。」
「正性命。」
那三個字落下來的瞬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一樣能被眼睛看見的東西。
可林墨在那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不是往他身上砸東西。
那是有人在往一本冊子上寫字……寫他這個人本來該是什麼樣子,寫他這個人到底該不該存在。
寫完了,那就是真的。
那一手比「天憲」還要往下一層。
天憲是讓你死。
而這個,是讓你從來就沒有過。
林墨躲不開。
他剛剛成道,腦子裡還灌著半本經,渾身上下亂成了一鍋粥。
連怎麼躲都不知道。
而就在這個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