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林墨的面前,亮了一下。
一樣東西憑空浮了出來。
那是一扇門。
那扇門很高。
高得看不見頂。
門體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顏色,既不是石頭,也不是鐵,也不是木頭,表面上布滿了一道一道古拙至極的刻痕。
而在門面正中央,鐫刻著幾行誰也不認得的文字。
窄門。
它沒有等林墨去推。
它自己開了。
那兩扇高得看不見頂的門,緩緩地、穩穩地,往兩邊盪了開去。
而那股足以把一個人從這方天地里徹底抹掉的東西,在這一刻撲了進去。
不是被擋住。
不是被彈開。
它被那道敞開的門,一口吞了進去。
乾乾淨淨。
一絲都沒有剩下。
……
那兩扇門,緩緩地合上了。
然後它消失了。
整片虛空里,什麼都沒有留下。
而在這片剛剛被抹掉了一個小仙界的地方,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捂著腦袋、渾身冒著光、還在往上漲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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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姜用九。
姜用九站了很久。
他的手還保持著方才那個抬起來的姿勢。
「窄門?」
他喃喃道。
那聲音里,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
不解。
「我見過窄門。」
他慢慢地說。
「大羅突破准聖的時候,我見過一次。」
「准聖突破聖痕的時候,我見過一次。」
「那裡頭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片混沌。」
「我進去,我出來,那扇門就散了。」
姜用九的目光,落在了林墨身上。
「萬古以來,走進那扇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可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頓了很久。
「那扇門,會替一個人擋命。」
「為什麼?」
那三個字問出口之後,姜用九沒有等回答。
直接出手!
「干罡道域!」
「垂象!」
「天憲!」
那是他這一天裡殺了嬴鈞天、吞了姜天河、煉化了整個罪仙界之後,全部的本事。
隨便哪一樣落到外頭,都夠把一個仙界從這方天地里抹掉。
但……那扇門又出現了。
它就那麼憑空浮在林墨面前,高得看不見頂,門體上布滿了古拙至極的刻痕。
它自己開了。
那兩扇門緩緩地往兩邊盪開,把姜用九那三樣東西一口吞了進去。
乾乾淨淨。
一絲都沒有剩下。
然後它合上,散掉。
姜用九站在那兒,胸口一起一伏。
「媽的……」
他又抬起了手。
「正性命!」
「各正性命,保合大和……」
……
「為什麼!!」
姜用九嘶吼了出來。
這位從頭到尾都沒有過一絲情緒波動的存在,此刻臉上終於掛上了別的東西。
那不是怒。
那是茫然。
「我是素王。」
他一字一句地說。
「這個紀元等的就是我。」
「從鴻蒙初開那一天起,這一整個紀元等的就是有一個人站出來,把這個殘掉的世界重新捋順。」
「我掌的是萬物的規矩。」
「我不靠氣運,我不受名分,天道不認我,我也不需要它認。」
「我就是這個紀元的答案。」
姜用九抬起頭,望向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那為什麼?」
「那扇門是什麼東西?」
「那玩意兒一輩子只出現兩回……大羅突破准聖一回,准聖突破聖痕一回。我自己進去過兩次,裡頭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混沌。」
「它憑什麼替一個人擋命?」
「它憑什麼一次一次地替他擋?」
姜用九的聲音,越來越低。
「天道不仁。」
「這是萬古以來的道理。」
「它不心疼誰,也不偏袒誰,它把萬物當芻狗,擺在案上擺得好好的,用完了一腳踢開。」
「那它憑什麼要護著這一個人?」
他忽然停住了。
那句話說到一半,姜用九整個人僵在了那兒。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他渾身的血往下沉了三尺。
不對。
不是天道在護著那個人。
天道從來不護著誰。
那麼……
姜用九緩緩地抬起了頭。
「難道是……」
他喃喃道。
「不是老天要護他。」
「是老天,要收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姜用九反倒安靜了。
他站在那兒,垂著眼,沒有再出手。
他心裡其實一直壓著另外一件事。
那件事從吞掉姜天河之後就一直在。
他體內那些東西……十一具魔神之軀,八個世界之眼裡萬古攢下的不祥,一位剛成道的聖人和那一整個時代的氣運……已經自洽到了頂。
它們不再翻湧了。
它們順得猶如一條流了萬古的河。
而他,就卡在那兒。
只差一口氣。
那口氣就在眼前,近得他一伸手就能碰著。
可他伸了不知道多少次,一次都沒碰著。
姜用九知道差的是什麼。
魁。
十二具。
不是十一具。
從他決定走這條路的第一天起,他推算的就是這個……那些魔神之軀,是這個世界還完整的時候留下來的東西,它們身上帶著那個「一」還在時候的骨血。湊齊十二具,加上一個天命之人的氣運,加上八個眼裡萬古的不祥。
那就是補全。
那就是走出去。
其實他也不知道那一步究竟該怎麼邁。
這方天地里沒有一個人知道聖人之上該怎麼走,沒有一個人知道恆先是怎麼成的。他那一整套東西,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推出來的。
可他一直覺得自己的路子是對的。
到今天他還是覺得是對的。
他就是走不出去。
因為那第十二具被人吃了。
被那個正站在他對面、渾身冒著光、還在往上漲的人吃了。
「……」
姜用九閉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里,一動不動。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而在他對面。
林墨忽然不再咆哮。
他捂著腦袋的兩隻手,緩緩地放了下來。
他渾身上下往外冒的那層光也定住了。
而在他的面前,一樣東西正在浮出來。
那是一扇門。
不是窄門。
窄門是窄的……那玩意兒一人來高,兩個肩膀都要蹭著邊,是讓一個人硬擠進去的東西。
而眼前這一扇……
寬得沒有邊。
它從這片虛空的正中央立起來,往上,往兩邊,一直鋪到目力的盡頭還沒有到頭。它寬得能把一整個世界裝進去,寬得站在它面前的人會忘了自己是站著還是躺著。
那扇門上鐫刻著上古的符文,看不懂的圖騰,一行一行的字,一層壓著一層,從門底一直刻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那些東西不是雕上去的。
那是長上去的。
它們從鴻蒙初開的那一瞬間開始長,長過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長過了那些人人如龍的年頭,長過了神明與魔神那一仗,長過了那個「一」被人鑿走的那一天,長過了萬古以來所有修煉者走過的每一步。
那是這條路本身。
……
姜用九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頭,看了那扇門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的心,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他這輩子什麼都見過。
他吞了十一具魔神之軀,吞了八個世界之眼萬古的不祥,吞了一位剛成道的聖人。他一個字說死了一位聖人,他一巴掌抹掉了一個仙界。
他以為這方天地里再沒有什麼能讓他動一動。
而那扇門上的東西,壓得他喘不上氣。
那不是威壓。
那是重。
太重了。
重到他站在這兒看一眼,就覺得自己扛不住;重到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方天地里壓根就沒有一個人扛得起這樣東西……尋常修煉者站在這扇門前面,多看一眼就得爆開來。
而在那扇門前面,站著一個人。
林墨扶著門框,喘著粗氣。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那一身玄黑勁裝被汗浸透了大半。
他抬起頭,看了姜用九一眼。
「SB。」
他說。
「站在那兒,別動。」
「動一下,我打死你。」
說完,他推門走了進去。
……
那扇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而姜用九站在原地。
他想動。
他真的想動。
他這具身子裡壓著十一具魔神之軀、八個眼裡萬古的不祥、一位聖人和一整個時代的氣運,他離那道門檻只差一口氣。
他抬不起手。
他挪不動腳。
他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不是被禁制鎖住。
不是被誰摁住。
那個人只是說了一句話。
「別動。」
然後他就動不了了。
姜用九站在那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
言出法隨。
他這輩子推算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他自以為已經摸到了一點邊的東西……
那個人一句話就做到了。
姜用九重新閉上了眼睛。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扇門開了。
一個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姜用九睜開眼睛,看了過去。
然後他愣住了。
走出來的那個人還是那個人。
眉眼沒有變,個子沒有變,臉上那道從顴骨劃到耳根的舊口子也還在。
可他身上那身玄黑勁裝沒了。
他現在穿的是一身長袍。
那袍子很素,看不出料子,寬袖,束帶,衣擺垂到腳面。那是一種極其古老的樣式……古老到姜用九翻遍了姜家歸藏府里所有的舊檔,也只在最下面那幾卷里見過幾筆描摹。
那是上古士子的袍。
而穿著這身袍子的人站在那兒,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氣息。
沒有威壓。
沒有任何一樣能被人感知到的東西。
姜用九把神識往那邊探了探。
什麼都沒探到。
不是那個人藏起來了。
是他壓根就沒有「境界」這樣東西。
聖人?
不是。
恆先?
姜用九一輩子只在老檔上見過那兩個字。他推算過那一層該是什麼樣子……能殺魔神的存在,能把十二位拆開鎮死的存在。
可眼前這個人,比那個還要往上。
姜用九看著他,腦子裡只浮出了一個字。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