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現在走。」他說。
雲舒愣了一下:「現在?這麼急?」
「早去早回。」解縉已經邁步往洞口走了,絳仞已經提前回去只會族裡的幾個長老了。
雲舒反應過來,趕緊從地上蹦起來,手忙腳亂地抓了兩顆果子揣進皮衣兜里,又抄起那塊解縉給她的獸皮搭在肩上,趿拉著靴子小跑著追上去。
雲舒小跑著到他跟前,仰著臉喘了兩口氣,耳朵一甩一甩的。
「走哪邊?」
解縉朝林子北邊邁開了步子,雲舒跟在他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像頭一回跟他去溪邊時那樣,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幅。
可他走了幾步就慢了下來,讓她跟得上,只是這回沒有漿果叢可以摘,也沒有溪水可以蹚,兩人踩著濕軟的落葉和雨後的泥地,一路往北邊林子深處走。
林間安靜得很,只有腳下落葉被踩碎的細響和偶爾從枝頭滴落的水珠聲。雲舒跟了一段,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打破了這安靜。
「解縉,你族裡遠不遠啊?」
「半天。」
「那咱們天黑前能到嗎?」
「能。」
「你族裡的人多不多?他們都化人形還是變回蛇?」
解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仰著臉等他答話,耳朵尖一顫一顫的,鼻子因為走了一段路微微泛紅,可那副好奇勁兒半點沒減。他沒回答後面那個問題,只是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林間小徑。
「到了你就知道。」
雲舒「哦」了一聲,乖乖閉了嘴,可走了沒幾步,又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我這不是先問問嘛,萬一到了那邊我不知道怎麼跟人家打招呼,給你丟臉怎麼辦。」
解縉沒接話,只是步子又不動聲色地慢了一點點。
兩人走了大半天,腳下的路從濕軟的泥地漸漸變成了踩實的土徑,兩旁的老樹越來越粗,枝幹上的藤蔓越來越多,頭頂的樹冠幾乎遮盡了天光,只漏下幾縷灰白的碎光。
雲舒跟在他身後,一開始還東張西望地問東問西,走著走著話就少了,耳朵耷拉著,步子也慢了半拍,小短腿搗騰得有點發酸。
解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放慢了步子。
「累了?」
「沒有。」雲舒嘴硬地搖了搖頭,鼻尖上沁了一層薄汗。她怕他嫌她拖後腿,又補了一句,「就是這路不平,硌腳。」
解縉沒拆穿她,朝一棵老樹底下走過去。他站在樹根旁,蹲下身,撥開表層的落葉,露出底下一塊平整的青石。
「歇一會兒。」
雲舒趕緊跑過去,一屁股坐在青石上,兩條腿伸直了,舒服得哼了一聲。她從皮衣兜里掏出那兩顆揣了一路的果子,遞了一顆給解縉,自己啃了一顆,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吃一邊打量著四周。
這地方她沒來過,空氣里那股濕漉漉的草木味不一樣,混著一股她說不清的、沉沉的冷意。
「快到了?」她含著果肉含糊地問。
「翻過前面那道坡就是族地。」
雲舒嚼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頭看了看前方,林間小徑的盡頭隱約透出一片更開闊的天光,坡上的樹影稀了些,像是快要走出這片林子了。
她收回目光,解縉坐在她旁邊,嘴角抿緊。
雲舒把最後一口果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果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拉著他的手:「走吧。」
兩人翻過那道坡,眼前豁然一寬。
坡底下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條清亮的溪流穿行而過,溪邊搭著大大小小几十個洞穴和棚屋,錯錯落落地散在溪流兩岸,被林木掩著,不細看還真不容易發現。
炊煙從幾處洞口裊裊升起來,混在林間的霧氣里,空氣里飄著一股煙火和食物的味道。
遠處有影影綽綽的人影走動,化成人形的,盤著蛇尾的,來來往往,比她想像中熱鬧得多。
雲舒站在坡頂,望著底下那片蛇族的聚居地,下意識的害怕,往解縉身邊湊了半步,幾乎貼到他的手臂上。
解縉低頭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別怕。」
兩人剛走到坡底,就有人看見了他們。
溪邊一個正在打水的蛇族男人抬起頭,手裡還拎著半桶水,目光落在解縉身上,愣了一瞬,水桶差點脫了手。
他張了張嘴,沒喊出聲,只是直直地盯著解縉的臉,像是見了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旁邊幾個正在溪邊洗東西的婦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個接一個地轉過頭來,目光從解縉臉上掃到他手裡牽著的那隻小小的垂耳兔身上,面面相覷。
「那是……解縉?」有人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
「老首領家的那個?」
「他怎麼回來了……」
細碎的議論聲像水紋一樣一圈一圈盪開,從溪邊傳到洞口,從洞口傳到棚屋後面。
不過幾息的工夫,谷地里大半人都知道了,老首領的兒子回來了。
有人從洞裡探出頭來張望,有人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到路邊來看,可沒人上前,也沒人出聲招呼,只是遠遠地站著、看著,臉上的表情什麼樣的都有。有驚訝的,有打量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眼神複雜得說不清。
雲舒跟在解縉身側,眼睛沒閒著,把四周那些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她看見有人撇嘴,有人皺眉,也有人眼裡帶著點說不清的熱切。她下意識往解縉那邊又湊了半步,差點踩到他的袍角,趕緊收回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走到一半,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雲舒抬頭一看,絳仞從一間大洞口的棚屋裡快步走出來,臉上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