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個月。
雨季快結束的時候,林子裡的水退了大半,低洼處的泥地漸漸露出來,空氣里的潮氣也淡了些。
雲舒照舊每天在洞裡外轉悠,偶爾跟著解縉去溪邊認草藥,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可這份安穩沒持續多久。
那天下午,絳仞來了。
他來得急,化成人形的模樣狼狽得很,長發散著,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小臂上有一道結了痂的深痕。
他站在洞口,胸口起伏著,琥珀色的豎瞳掃了一圈洞內,看見解縉才鬆了口氣。
「出事了。」他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解縉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小臂上那道新傷掃到他滿臉的疲憊。
絳仞走到解縉身邊,等氣喘勻才繼續開口。
「塗戎帶著人去了北邊,打野狼的部落。去了兩百多號,回來不到六十個。」
解縉金色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
「打之前我就勸過,野狼的地盤沒那麼好啃,他們占了那片山林幾百年,地形熟得很,蛇族進山就是瞎子摸象。」
絳仞抬起頭,眉骨底下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里全是疲憊,眼白上還泛著紅絲,「塗戎不聽,非要打。他說蛇族這些年安分太久了,該出去立立威,還說野狼都是一群烏合之眾,嚇一嚇就散了。」
他頓了頓,抬手揉了一把臉,指縫間漏出來的聲音悶悶的。
「結果進了山才知道,野狼早就在林子裡布了陷阱。
塗戎帶的人分了三路包抄,左右兩路全踩進了陷阱里,死的死傷的傷。中路被狼群從側面切了,塗戎自己帶的親信折了大半。
他到最後都沒攻進狼族的正寨,半道上就被圍了,要不是幾個老獵手拼死把他拖出來,他這條命也得擱在北山。」
洞裡安靜了幾息,雲舒坐在桌邊,兩隻手絞著衣角,耳朵豎得直直的,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絳仞那張沉下來的臉。
「回來之後,」絳仞接著往下說,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死了的族人家裡鬧翻了天,幾個長老聯名,說塗戎不配當族長,要為這次的事擔責。他們算了一筆帳,兩百多號人出去,死的死殘的殘,回來的不到六十個,族裡青壯折了大半,逼著塗戎退位。」
解縉垂著眼,指間那枚果核又慢慢轉起來,一下一下,慢條斯理的,火光映著他半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塗戎怎麼說。」
「他還能怎麼說。」絳仞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一開始還想壓,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死幾個人算什麼,但是鬧事的人太多了。他一看壓不住,就改了口風,說要追究左右兩路領隊的責任,把鍋往別人頭上扣。可那兩路領隊全死在了北山,連屍都沒抬回來,他這話一出,連原本站他那邊的幾個長老都看不下去了,當場就有人拂袖子走了。」
絳仞直起身,看著解縉,那雙琥珀色的豎瞳里壓著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
解縉偏過頭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
「說我什麼。」
「說你才是老首領的兒子,當年那位置本就該是你的。」絳仞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下去,「塗戎聽了這話,臉都綠了,當場就拍了桌子。他不敢當面說你,可私底下放了話,說你早跟族裡斷了關係,沒資格回來。可這話壓不住,族裡現在分了兩撥,一撥要塗戎下台,一撥還跟著他,吵得不可開交,幾個長老的洞口天天有人堵著。」
洞裡又安靜了下來,雲舒坐在床邊,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解縉的背影。
他站在石桌旁,長發垂在肩頭,火光映著他半邊側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跟我沒關係。」他放下手裡的果核,果核落在石面上,磕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看著絳仞,金色的豎瞳平靜得像兩潭死水,「我早就出來了。」
絳仞看著他,沉默了幾息,忽然開口,語氣跟方才不一樣了。
「解縉,我知道你不想回去。你這些年在這邊過得清淨,族裡那些爛事你早就不想沾了。」他往前站了一步,站在解縉面前,琥珀色的豎瞳直直看著他,「可這回不一樣。塗戎這一仗把族裡青壯折了大半,死的死殘的殘,活著回來的也廢了不少。族裡現在人心散了,幾個長老壓不住場面,再這麼鬧下去,不用等野狼打過來,蛇族自己就先散了。」
解縉沒接話,只是垂著眼。
「你回去一趟,不用你爭什麼位置。」絳仞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他極少露出來的懇切,「你就站在那兒,讓他們看看,老首領的兒子還在。那幾個長老裡頭,有一半是你父親當年帶出來的,他們認你。你回去說一句話,比塗戎喊一百句都管用。」
解縉抬起眼看他,沒說話。
絳仞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解縉已經偏過頭,朝石床那邊看了一眼。
雲舒坐在床邊,兩隻耳朵耷拉著,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嘴唇抿著,沒出聲,可那副模樣分明是在等他做決定。
解縉看了她兩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絳仞。
「我跟你回去一趟。」他說,「把話說清楚就回來。」
絳仞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抬手在解縉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說清楚就行。」
解縉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到石床邊。雲舒仰著臉看他,耳朵尖微微豎著,小聲問:「你要回去?」
「嗯。」解縉低頭看著她,「你在這等著,我辦完事就回來。」
雲舒抿了抿嘴,沒吭聲,可兩隻耳朵耷拉得更低了。她低頭摳了摳膝蓋上的泥印,摳了兩下,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
「我跟你一起去。」
解縉看著她。
「你去做什麼。」
「我……」雲舒卡了一下,耳朵尖動了動,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在這等著也是等,跟你一起去也是等。再說了,你那個族裡都是蛇,萬一有人欺負你怎麼辦。」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站不住腳,她一隻垂耳兔,真打起來誰欺負誰還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