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仞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抬手在解縉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行了,我走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塗戎那邊我替你盯著,他要是真把主意打到你這邊來,我給你遞信。」
他轉身往林子深處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背對著解縉,聲音被風送過來。
「解縉,我爹說過,你爹要是還在,肯定不希望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
解縉靠在樹幹上沒動,看著絳仞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徹底融進林子深處。他站了一會兒,才直起身,慢慢往洞口走。
雲舒正吃著解縉帶回來的果子,可她耳朵卻朝著洞口的方向傾著,明顯在偷聽。
聽見聲響,她手一抖,啃了一半的果子差點掉地上,趕緊低頭去撿,嘴裡還此地無銀地嘟囔了一句:「怎麼還沒拿穩……」
解縉沒拆穿她,他走到石桌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那枚果核,在指間慢慢轉著。
雲舒偷瞄了他一眼,嚼了兩下嘴裡的果肉,咽下去,猶豫了一會兒,從石桌另一邊繞過來,蹲在他旁邊,仰著臉看他。
她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紅色的果汁,耳朵耷拉在腦袋兩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可那眼神里全是壓不住的好奇和小心。
「那個……你朋友走了?」
「嗯。」
「他說的那些……」她頓了頓,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從哪兒接。什麼族長、什麼位置、什麼老首領的兒子,這些詞她聽著都陌生。
她抿了抿嘴,換了個說法,「你以前住的地方,很遠嗎?」
「不遠。」他收回目光,把果核放回桌上,「走半天就到。」
雲舒「哦」了一聲,沒再往下問。她站起來,跑回石桌那邊,從果兜里挑了一顆最大的紅果子,又跑回來塞進他手裡,然後蹲回原處,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他。
解縉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顆被塞過來的果子,又看了看蹲在旁邊、耳朵尖一顫一顫的小小身影。
他咬了一口,以前很普通的果子,今天感覺格外的甜。
那天晚上,解縉像平時一樣圈著雲舒睡覺。
雲舒化成原型,白絨絨的一團縮在獸皮中間,兩隻垂耳搭在枕邊,呼吸綿長。解縉也變回了蛇形,蛇身一圈一圈地繞過去,把她圈在正中間,鱗片貼著她溫熱的絨毛,涼絲絲的。洞裡很安靜,只有洞外偶爾的水滴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兩人都沒有睡著,雲舒一隻爪子還搭在他最里圈的蛇身上,鼻尖蹭著他的鱗,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拂過他冰涼的鱗面。
解縉睜著金色的豎瞳,在暗裡看了她很久。她縮在他圈成的蛇彎里,小小一團,白得發亮,耳朵尖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偶爾在夢裡咂一下嘴,爪子無意識地在他鱗片上按了按。他看了一會兒,蛇頭微微低下來,貼近她的耳朵,極輕極輕地開口。
「兔兔。」
雲舒的耳朵尖抖了一下,沒醒,只是往他懷裡又拱了拱,鼻尖蹭著他最里圈的蛇身,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解縉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悶悶的,從蛇身深處震出來,貼著她的絨毛,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父親走的那年,我剛蛻完第二層皮。」
他的蛇尾在她身後輕輕掃了一下,把獸皮的邊角攏了攏,蓋住她露出來的一小截後腿。
「那時候族裡的規矩,首領家的崽子蛻皮,全族都要送東西。我父親在的時候,洞口堆了滿滿一地的獸皮和吃食。他走後兩個月,我蛻第二層皮,洞口空空的,連個來看一眼的都沒有。」
雲舒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耳朵尖搭在他鱗片上,軟塌塌的。
「我母親每天化成人形出去找吃的,回來的時候有時候帶著幾顆野果,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她不說,我也不問。後來有一回,我看見她在洞後面偷偷啃樹皮,嚼兩下就吐了,把剩下能吃的揣在懷裡帶回來給我。」
他的蛇尾又緊了緊,把她整隻兔攏得更近了些。
「我那時候就想,等蛻完這層皮,我就出去找吃的,不讓她再出去了。可我蛻完皮那天,發現她腿腫了。她說是走路不小心絆的,可我後來才知道,是族裡那幾個半大的崽子推的。他們堵在路上,朝她扔石頭,推她,她摔在石堆上,腿磕腫了,回來的時候走都走不穩。」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金色的豎瞳在暗裡眯了眯,豎線收得極細,「我想去找他們,我母親攔住了,說算了,別惹事。我那時候才剛蛻完皮,鱗片還軟著,化成人形個子都沒他們高。我站在洞口看著他們從我家門前走過去,有說有笑的,我什麼都做不了。」
雲舒的爪子從他蛇身上滑下來,摸索著攥住他一截尾尖,攥得緊緊的。
「後來就是塗戎他爹斷了我們糧水,我母親去河邊鑿冰,摔折了腿。我背著她去求他,在洞口跪了一下午,膝蓋凍得沒了知覺。他讓人傳話說,族裡沒義務養閒人。」
解縉的聲音低下去,蛇頭擱在她枕邊,鱗片貼著她溫熱的髮絲,「我背著她回去的路上,她趴在我背上,一路都沒說話。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才開口,說『縉兒,咱們搬走吧』。」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縮著的小白糰子。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變回了人形,銀白的長髮散在他蛇身上,臉埋在他盤起的蛇彎里,一隻手攥著他的尾尖,另一隻手搭在他的鱗片上,抱著他。
她眉頭微微蹙著,眼睛閉著,可睫毛濕漉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沁了淚出來。
「我母親在這邊住了兩年,身子一直沒養好。」解縉的聲音更低了,蛇頭擱在她頭頂,冰涼的鱗片貼著她的髮絲,像是在說什麼極重的東西,「走的時候靠在我懷裡,說『別回去了,過好自己的日子』。」
洞裡安靜了很久,炭火徹底暗下去了,只剩一片濃稠的黑。
解縉的蛇身又繞緊了一圈,把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蛇頭擱在她枕邊,金色的豎瞳慢慢合上。
過了好一會兒,黑暗裡才響起他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兔兔,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