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宿回到京市之後,沈知意的生活又恢復了那種高速運轉的節奏。
郵箱裡積壓了上百封未讀郵件,辦公桌上摞著三份等待終審的方案,何旭雖然人在歐洲度蜜月,但每天雷打不動地給他發三條消息——兩條是明信片風景照,一條是「公司拜託你了」。
沈知意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抽著轉的陀螺,停不下來,也不敢停下來。
他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屁股還沒坐熱,何旭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何旭的那股子急切勁兒隔著半個地球都能感受到:「沈知意!你終於回來了!《銳見》那個採訪你務必幫我上了!我都答應人家了!你不能讓我放鴿子!人家主編是我大學同學!我連蜜月都在替你操心!你良心不會痛嗎!」
沈知意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等何旭那串連珠炮似的控訴告一段落,才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語氣平淡:「你度蜜月就好好度蜜月,公司的事我處理就行了。」
「那你答應上節目!」
「我考慮一下。」
「別考慮了!人家後天就來拍了!場地我都幫你答應了!就用咱們公司的會客室!光線好!顯你帥!」
沈知意沉默了兩秒,忽然覺得自己這位合伙人不應該做展陳設計,應該去做藝人經紀。他向來從不接受媒體採訪,對外宣傳都是何旭的工作,但現在何旭在度蜜月,他總不能把人逮回來吧。
他嘆了口氣:「……知道了。」
何旭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心滿意足的歡呼,然後掛斷了電話。沈知意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覺得這個蜜月到底是何旭在度,還是他在度。
兩天後,《銳見》的採訪團隊準時出現在了雲中意的公司門口。
來的是一個資深主持人、一個攝影師、一個燈光師、一個編導,四個人分工明確,動作麻利,不到半個小時就在會客室里搭好了一個簡易的拍攝場地。
沈知意坐在沙發上,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補了一層薄薄的粉底。他不喜歡化妝,但知道上鏡需要,也就忍了。
採訪開始之前,編導過來跟他溝通了一下大致的問題方向——主要是圍繞雲中意的發展歷程、他的設計理念、以及對行業未來的看法。
編導合上筆記本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最後可能會問到一些個人生活方面的問題,如果您不方便回答,可以跳過。」
沈知意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採訪正式開始。攝像機的紅燈亮起,主持人坐在他對面,臉上帶著職業而親切的微笑,開始了流暢的提問。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沈知意對這些問題都已經駕輕就熟——雲中意是如何從一個小型工作室成長為行業翹楚的、他在設計中最注重的核心元素是什麼、他對當前國內展陳設計行業的現狀和未來有什麼看法。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措辭精準,偶爾穿插一兩句輕鬆的調侃,讓整個採訪的氛圍既不顯得過於嚴肅,也不失專業的分寸。
主持人的提問節奏掌握得很好,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會讓場面冷下來。採訪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話題自然而然地過渡到了更個人的層面。
「沈老師,聊完了事業,我們想聊一點點私人話題。」主持人微笑著,語氣放得溫和了一些,「據我們所知,您今年二十九歲,在業內已經是相當年輕的領軍人物了。很多讀者都會好奇——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空間設計師,他的個人生活是什麼樣的?方便透露一下您的婚姻狀況嗎?」
會客室里安靜了一瞬。攝像機還在運轉,紅燈依然亮著,但空氣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凝滯了一下。
沈知意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著主持人,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喪偶。」
主持人微微一愣。
她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她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從職業的微笑切換到了真誠的歉意,聲音也隨之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尊重:「抱歉。」
沈知意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不用抱歉。我都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謬——他怎麼可能不記得陸行舟長什麼樣子?那個人長了一雙看他的時候會發光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顆虎牙,皺眉的時候眉心會擠出兩道淺淺的豎紋,生氣的時候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看得他心慌。
他記得那張臉的每一個細節,記得比自己的臉還要清楚。
但他還是故意那樣說,有點賭氣的成分。
主持人沒有再追問這個話題,她很專業地引導著採訪進入了下一個環節。
沈知意也配合地轉換了狀態,繼續談論著他的項目和規劃,語氣從容,笑容得體,仿佛剛才那段關於「喪偶」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採訪結束之後,沈知意送走了攝製組,一個人站在會客室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站了很久。
主持人走過來,沈知意想了想,問道:「採訪節目,會放在哪裡播呢?」
主持人道:「我們的衛視、財經新聞節目。」
沈知意點點頭,眼底閃過一份期待。
陸行舟正窩在客廳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他最近在跟進一批砂糖橘的品控,果農發來的視頻里,金燦燦的果子掛滿枝頭,看著喜人,但他還是不太放心,打算明天親自去產地看一眼。
屏幕上的橘子滑過去一筐又一筐,他正準備退出微信,去查看明天的物流調度,就聽到陸行玫從電視機前喊了一聲:「哥,你快來看!」
陸行舟頭也沒抬,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看什麼?」
陸行玫沒有回答,只是把電視音量調大了幾格。
陸行舟依然沒有抬頭,他對這些財經訪談節目沒什麼興趣,還不如多看兩眼砂糖橘的成色。直到陸行玫又說了一句:「哥,你來看一下,這個是——知意哥吧。」
陸行舟的手指停住了。他握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兩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電視機前,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沈知意坐在一間明亮的會客室里,背後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湛藍的天空和城市的天際線。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內搭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鬆弛。
他的頭髮比兩年前短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加分明,眼神裡帶著一種陸行舟從未見過的、沉穩而從容的光芒。
他正在回答主持人的問題,語速不快不慢,措辭精準而優雅,偶爾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篤定和自信。
陸行舟坐在電視機前,一動不動地看著屏幕上那個人,心裡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沈知意太有魅力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過時間的沉澱和自我的重建之後,煥發出的一種更加成熟、更加從容的光彩。
他看著屏幕上的沈知意,覺得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張他刻在骨頭裡的臉,陌生的是那張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自由而舒展的神情。他離開的這兩年裡,沈知意變得更好了。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酸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拋在了原地的失落。
沈知意談到了雲中意的發展歷程,談到了他的設計理念,談到了他對行業未來的看法。
陸行舟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聽著那個熟悉的聲音從電視機里傳出來,感覺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然後主持人問到了婚姻狀況。
沈知意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喪偶。」
陸行舟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他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電視屏幕上的沈知意依然保持著那種從容的姿態,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用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補充了一句:「不用抱歉。我都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陸行玫站在電視機旁邊,手還搭在遙控器上,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定住了。她緩緩地轉過頭,看了一眼她哥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然後又迅速地把目光移開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父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但報紙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了。
陸母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摘了一半的豆角,那根豆角在她手裡被擰成了麻花,她也沒有注意到。
陸行玫最先反應過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遙控器,按下了電源鍵。
電視屏幕啪地一聲黑了,沈知意的臉和那句「我都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一起消失在了黑暗裡。
客廳里陷入了一片更加徹底的安靜。陸行舟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已經黑掉的電視屏幕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陸行玫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過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實際上可能只有十幾秒——陸行舟動了。
他站起身來,將手機放進口袋裡,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去看看村民打包得怎麼樣了。」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平穩,脊背挺直,和往常一模一樣。
陸行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張了張嘴,想喊住他,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同樣沉默的父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們說……知意哥為什麼這麼說啊?」
陸母放下手裡那根已經被擰成麻花的豆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可能……有什麼沒說清吧。」
陸行玫沒有再追問。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外那個已經遠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黑掉的電視屏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想起兩年前她哥帶著他們剛回南市時的樣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幾天,出來之後就開始拼命地做事,開公司、建直播間、跑產地、對接物流,把自己忙得像一隻不停旋轉的陀螺,仿佛只要停下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
她當時以為那是離婚後的正常反應,時間會沖淡一切。
院子裡,她哥正站在那棵老桂花樹下,背對著她,看著遠處正在裝車的砂糖橘,不知道在想什麼。秋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他一身,他也沒有拂去。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手機屏幕似乎停留在一個人的朋友圈上,上面是一個小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