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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以前有多混蛋

2026-10-13 16:36:07 作者: 涵之睿

  沈知意領著陸行舟到了樓下的西餐廳。

  這家餐廳他常來,環境安靜,菜品穩定,適合商務簡餐,也適合一個人對著電腦邊吃邊改方案。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卡座,等服務生拿來菜單,他也沒問陸行舟想吃什麼,直接合上菜單對服務生說:「兩份經典套餐,一份七分熟,一份五分熟,七分熟的配黑椒汁,五分熟的配蘑菇汁,謝謝。」

  陸行舟坐在對面,聽著他熟練地點完單,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記得沈知意自己吃七分熟,五分熟是給他點的。

  以前每次一起吃西餐,沈知意都會幫他點好,因為他總說自己不挑,什麼都行,而沈知意嫌他「什麼都行」等於「什麼都不行」,乾脆幫他做主。

  這個習慣,過了兩年,居然還沒變。他沒有點破,只是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抹笑意。

  等餐的時間裡,沈知意沒有浪費一秒。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平板電腦,點開那份改到第九版的「雲夢澤」文創中心概念方案,推到陸行舟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直接:「你剛才在辦公室說的那幾個點,我覺得有道理。但你只說了一半,核心展示區的互動設計優化方案,你詳細說一下。」

  「雲夢澤」是雲中意未來兩年最重要的項目——一個集文化展示、沉浸式體驗、商業消費於一體的大型文創綜合體,合作方是國內一家頂級的文旅集團。

  沈知意為了這個方案已經連續加班了近兩個月,改了將近十版,合作方依然不滿意,反饋意見永遠是「方向對了,但還差一點感覺」。

  那「一點感覺」到底是什麼,沈知意琢磨了很久,始終沒有參透。

  今天陸行舟在辦公室里隨口說的那幾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他一直沒有找到鎖孔的鑰匙洞裡。

  陸行舟放下檸檬水,接過平板電腦,低頭看了幾分鐘方案,然後開口,語氣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從宏觀的市場定位講到微觀的動線細節,從消費者心理講到運營成本,每一句話都落在實處,沒有一句空泛的套話。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建築和地產,又在這一年裡跑遍了全國各地的農產品產地,接觸了形形色色的終端消費者,他對「用戶需求」的理解,比坐在辦公室里畫圖的設計師要鮮活得多、接地氣得多。

  沈知意不知不覺聽得入了神。

  

  他一隻手托著下巴,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地落在陸行舟的臉上,偶爾插話問一兩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顯示出他對這個項目的思考和積累。

  陸行舟一邊講一邊在心裡暗暗驚訝——沈知意的成長速度遠超他的想像。

  目光篤定,思維敏捷,提出的問題直指核心,已經完全是一個成熟而自信的決策者的模樣。

  他離開的這兩年,沈知意已經在他沒有看到的地方,長成了更驚艷的人。

  這個認知讓陸行舟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驕傲,有酸澀,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被落下了的遺憾。

  餐點上來了。

  陸行舟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切了一小塊自己面前的牛排,叉起來,遞到沈知意嘴邊——沈知意正低頭看他平板電腦上標註的幾處修改意見,嘴巴下意識地張開,接住了那口肉,嚼了兩下,才忽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愣住了。陸行舟也愣住了。

  兩個人隔著餐桌,對視了一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尷尬而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的沉默。

  沈知意率先低下了頭,咀嚼的動作變得有些僵硬,耳根處浮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嚼完那口肉,咽了下去,然後端起手邊的冰檸水喝了一口,假裝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陸行舟也收回了目光。

  他低頭切了一小塊自己盤子裡的牛排,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換了一個話題,語氣儘量放得自然:「你哥最近忙嗎?」

  沈知意放下冰檸水,抬起頭來,臉上的熱度稍微退了一些。他想了想,答道:「他全年無休,你找他有事?」

  陸行舟點了點頭,語氣認真:「有個項目,想找他合作。」

  沈知意握著刀叉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陸行舟非常忌諱和沈家有任何業務上的往來,生怕業內的人說他靠沈家的關係拿項目,說他「嫁入豪門吃軟飯」。


  那是他自尊心最敏感的一根神經,碰都不能碰。

  現在他竟然主動找上門要跟沈知謙合作,這讓沈知意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如隔世般的錯愕。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審視般的意味:「你變了挺多。」

  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檸檬水上升起又消散的氣泡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告訴沈知意——剛回南市的那段時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想出門,不想見人,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連吃飯都覺得是一種負擔。

  陸行玫看不下去了,硬是把他拽去了心理醫生的診室。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那些他以為的「堅強」和「拼命往上爬」,不過是長期焦慮和壓抑之下形成的自我保護機制。

  他在心理醫生的引導下,一點一點地回溯自己那些錯誤的認知、那些扭曲的自尊心、那些用內耗自己來證明「我要配得上沈知意」的倔強。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一件事——真正的強大,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而是敢於承認自己需要某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沈知意,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自憐,只有一種經過了沉澱之後的、清澈而坦然的平靜。

  他拿起手邊的冰檸水,遞到沈知意面前,語氣輕鬆而自然:「所以,才敢出現在你面前。」

  他頓了頓,看著沈知意的眼睛,聲音放低了一些,卻更加清晰了,「既然你認為你曾經認識的陸行舟已經死了——那我,就是另一個陸行舟。全新的,更愛你的,陸行舟。」

  沈知意正在喝冰檸水,聽到最後那句話,猛地嗆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掩住嘴,咳了好幾聲,臉頰迅速泛起一層明顯的紅暈——被那句話燙的。

  陸行舟很少說「愛」這個字。

  在他們五年的相處里,他幾乎從來沒有用這個字來表達過他對沈知意的感情。

  像現在這樣,用一種直白的、熾熱的、不加任何修飾的目光看著沈知意,說出「更愛你的陸行舟」這種話,是第一次。

  沈知意放下手背,臉上的熱度依然沒有退去。

  他低下頭,盯著面前那盤還沒怎麼動的牛排,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故作鎮定卻掩不住侷促的語調:「……我們還是聊聊文創中心吧。」

  陸行舟沒有接他的話。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沈知意擱在桌面上的那隻手腕。不重,沒有用力,只是一個溫柔的、帶著溫度的觸碰,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實的,不是他這兩年來反覆做過的某一個夢。

  「知知。」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認真的、一字一句的清晰,「我這兩年,也是一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知意低垂的眼睫上,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微的顫抖,「我忘不了你。別躲我,好不好?」

  沈知意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抬頭。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隻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隻手比兩年前粗糙了一些,指腹上多了幾層薄繭,是被南方的日頭和農活磨出來的。

  但那隻手的溫度,和兩年前一模一樣,溫暖而乾燥,像是冬天裡的一捧炭火,讓人想要靠近,又怕被燙傷。

  「我從來沒追過人。」陸行舟的聲音繼續響著,帶著一種坦誠的、像是在剖白自己內心的認真,「如果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說。我改。」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些,「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我不想為自己開脫,錯了就是錯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了那句他準備了很久、卻一直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我只想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好好地愛你。知知,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餐廳里的背景音樂在緩緩流淌,是一首老爵士鋼琴曲,慵懶而溫柔。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沈知意看著那隻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像是從一片溫暖的水域中抽出手指一樣,收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陸行舟。他的臉上沒有冷淡,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看著陸行舟,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像是隔著一層薄霧般的情緒,開口,聲音很輕, 也很冷:「你根本不知道,你以前有多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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