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第三次走進沈知謙的公司大樓時,前台秘書已經認識他了。
前兩次,他分別等了兩個小時和兩個小時零十分鐘,最後得到的答覆分別是「沈總在開會」和「沈總已經下班了」。
第一次他走的時候,前台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送他到電梯口;
第二次他走的時候,前台小姑娘已經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今天是第三次。
他依然沒有提前預約,依然是一個人來的,依然在前台登記之後,安安靜靜地坐在訪客區的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仿佛那兩小時的等待時間並不是什麼損失,而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前台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幾眼,猶豫了再三,還是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電話,走過來給陸行舟續了一杯水,語氣帶著歉意:「陸總,沈總還在開會,可能要再等一會兒。」
陸行舟抬起頭,對她笑了笑,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關係,我等著。」
他低頭繼續看屏幕上的數據報表,神情專注而平靜,沒有一絲不耐煩。
他確實不生氣。
他知道沈知謙是故意的——就像當年他剛和沈知意離婚時,沈知謙帶著幾個人衝進他的辦公室,當著全公司的面把他揍了一頓。
那時候他覺得丟臉丟到家了,但他沒有還手,因為他知道自己確實對不起沈知意,那一頓揍是他該挨的。
後來沈知謙又舉報了一舟集團,害他損失了不少項目和資金。
他當時是氣的,但現在回過頭去看,他反而理解了沈知謙的心情——作為一個哥哥,看到自己的弟弟被欺負成那樣,能忍到現在才動手,已經算是克制了。
但他也有些疑惑——就算沈知謙當年再氣他,該出的氣也出了,該報的仇也報了,怎麼這口氣過了兩年多還沒消?
他又等了兩個小時。
期間他處理完了一份物流方案,回復了幾封郵件,還給陸行珊發了一條消息,讓她晚上記得給爸媽打電話。
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合上電腦,站起身來,走到前台,依然語氣平和:「麻煩你跟沈總說一聲,我先走了。」
他轉身朝電梯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掏出手機,翻了一張照片,發給了一個他存了很久卻幾乎沒有聯繫過的號碼。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朝電梯走去。還沒走到電梯口,身後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知謙的秘書小跑著追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努力掩飾的急切和恭敬:「陸總!陸總請留步——沈總剛剛開完會了,請您上去。」
陸行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淡然,點了點頭:「好。」
他跟著秘書走進了總裁辦公室。沈知謙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到陸行舟進來,放下杯子,站起身來,臉上掛著一個熱情洋溢的笑容,語氣誇張得像是在歡迎多年未見的老友:
「陸總!好久不見!更加意氣風發、出類拔萃、風華絕代了呢!」
陸行舟站在辦公桌前,看著沈知謙那張笑得過於燦爛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開口:「你語文老師教得真好。」
沈知謙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隨即恢復如常,繞過辦公桌,走到陸行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大家都是聰明人,就別繞彎子了」的直接:「你認識周小曼?」
陸行舟看著他,語氣平淡:「老鄉。」
沈知謙的一張臉瞬間笑歪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撿到了寶般的驚喜:「哈哈!早說嘛!我就不找那麼多門道了!」
他搓了搓手,湊近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諂媚的熱情,「你嫂子是她的影迷,非常非常喜歡她,一直想找她拍一部戲——」
陸行舟看著他,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重複了一遍:「嫂子?」
他故意加重了那兩個字的重音,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哦,是嫂子想找,不是你想找。那我去找我嫂子,直接跟她聊。」
他說完,作勢就要轉身。
沈知謙立刻追了上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哈哈,你看你,投公司的事你嫂子是不會插手的,跟我溝通就行,跟我溝通就行。」
陸行舟被他拉著重新坐回了沙發上。
他沒有再糾纏這個話題,而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了沈知謙面前,開口,語氣恢復了專業的、談正事的狀態:「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聊一個項目。」
沈知謙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看了幾頁,臉上的嬉笑之色漸漸地收了起來。
陸行舟等他看了個大概,才開口解釋:「我在做農產品直播,國內市場已經基本鋪開了,供應鏈和物流體系也都跑通了。但我發現一個問題——國內的農產品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利潤空間在收窄。而國外的華人市場,尤其是東南亞和北美,對國內優質農產品的需求其實很大,但目前缺乏一個穩定、可信、有品牌背書的購買渠道。」
他頓了頓,用手指點了點那份文件,「我想搭建一個面向海外華人的農產品直播平台。在國內產地搭建直播間,通過跨境電商的物流體系,將國內的優質農產品直接銷售到海外華人社區。第一步先做東南亞,第二步拓展到北美和歐洲。如果這個模式跑通了,不僅能解決國內部分產區的銷路問題,也能在海外建立一個『中國農產品』的品牌認知。」
沈知謙聽完,沉默了幾秒,合上文件,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陸行舟,目光裡帶著一種重新審視般的認真。
他認識陸行舟很多年了,以前只覺得他是一個運氣好又拼命的小鎮青年,靠著自己的狠勁爬了上來,骨子裡帶著一種怎麼洗都洗不掉的自卑和敏感。
但眼前這個人,坐在他對面,語氣平穩,邏輯清晰,目光里沒有討好,沒有忐忑,只有一種篤定的、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的從容。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的試探:「可以啊,陸總。民以食為天,你的構思很好,市場也很廣闊,聽說你現在賺得比以前還多,娶了幾個了?」
陸行舟沒有被他這句話帶偏節奏。
他看著沈知謙,語氣平淡而認真:「周末有沒有空?我約小曼出來,大家一起吃個飯。」
沈知謙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玩世不恭的試探,變成了一種真誠的、帶著驚喜的笑容。
他立刻換上了一副真摯的笑臉,語氣也變得爽快了許多:「行行行!你說的那個項目,我覺得可以。明天我就丟給項目組,讓他們跟你詳細談。」
陸行舟沒有接他的話。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沈知謙,語氣依然平淡,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我不和他們談。我只和你談。」
沈知謙愣了一下,看著陸行舟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不是主要來談項目的。
項目只是他的入場券,他的目標是別的東西——或者說,是別的人。
沈知謙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的、被看穿了也懶得再裝的瞭然:「好好好,和我談,和我談。」
他站起身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那我們下去找個餐廳,邊吃邊談吧。」
陸行舟也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出了辦公室。
他走在沈知謙身後半步的位置,步伐平穩,目光平靜。
沈知謙是周小曼的影迷這件事,陸行舟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準確地說,是他在決定來找沈知謙談合作之前,順手查了一下沈知謙最近的動向,然後發現沈總在過去半年裡,通過各種渠道試圖聯繫周小曼的經紀人,前前後後碰了不下五次壁。
視頻電話接通的時候,周小曼正坐在化妝間裡,髮型師在她頭上忙活著,她本人則舉著一杯果汁,悠閒地靠在椅背上。
看到屏幕上彈出陸行舟的名字,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果汁,拿起手機,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和調侃:「陸大佬,怎麼突然想起我了?剛回京市就這麼忙啊?我約你兩次都不出來,現在才想起我啊?」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佯怒的埋怨,但更多的是老朋友之間那種隨意的、不拘謹的親昵。
陸行舟坐在餐廳的卡座上,手機支在桌面上的支架上,屏幕里映出他帶著一絲笑意的臉。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正襟危坐、努力保持鎮定的沈知謙,然後對著鏡頭笑了笑,語氣輕鬆地回道:「這不是忙完了就趕緊聯繫你了嗎?前段時間一直在南市那邊盯著農場的收成,沒在京市。」
周小曼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解釋不太買帳,但也沒有繼續追究,只是換了個話題:「說吧,突然找我什麼事?你可別跟我說就是想我了,我不信。」
陸行舟還沒來得及回答,對面的沈知謙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微微側過身,擠進了手機的攝像頭範圍,臉上掛著一個熱情洋溢的笑容,語氣裡帶著一種努力壓制但仍顯激動的熱切:「小曼姐你好!我是你的忠實粉絲!你的每一部戲我都看過,《長夜》《春風渡》《霜降》——尤其是《霜降》,我反覆看了四遍!」
周小曼顯然沒有預料到屏幕里會突然冒出一個人來,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職業演員的得體與從容,微笑著朝沈知謙點了點頭,語氣客氣而禮貌:「你好你好,謝謝支持。」
她的笑容恰到好處——不會太熱絡讓人覺得虛假,也不會太冷淡讓人覺得傲慢,是那種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多年之後練就的、滴水不漏的社交笑容。
陸行舟等兩人打完招呼,才開口說明了來意:「周末有空嗎?出來吃個飯?」
周小曼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過頭,似乎是問了旁邊的助理一句什麼,得到答覆後才轉回來,帶著一絲歉意說道:「周末不行,這幾天都在趕進度,周六周日排滿了通告。」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日程,抬起頭來,「周五晚上可以。周五晚上沒有安排。」
陸行舟看了沈知謙一眼,沈知謙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可以可以完全可以」的熱切。
陸行舟收回目光,對著鏡頭說:「行,那就周五晚上。我定好地方發給你。」
周小曼比了一個「OK」的手勢,又看了一眼屏幕角落裡那個還在努力保持微笑但難掩興奮的沈知謙,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對陸行舟說了一句:「行,那我等你消息。先掛了,我這邊還在做造型。」
說完,她便乾脆利落地掛斷了視頻電話。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沈知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靠,像是剛剛完成了一項重大的商業談判一樣,臉上帶著一種大功告成的滿足感。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陸行舟,語氣裡帶著一絲重新評估般的意味:「你們真挺熟啊——一個電話就約出來了。我之前託了好幾層關係,聯繫她的經紀人三次,都說沒檔期。」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心和一絲佩服,「你這面子可真不小。」
陸行舟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將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放進口袋裡,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沈知謙,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直白的、不加掩飾的懷疑:「你只是想找她拍戲吧?沒有別的特殊需求吧?」
沈知謙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陸行舟在暗示什麼,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哭笑不得,再到一絲被冒犯了的惱怒:「當然!你想太多了!我就是她的影迷,很忠實的影迷!」
他強調著「忠實」二字,然後補了一句,語氣斬釘截鐵,「我很愛你嫂子的!」
陸行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覺得我會信嗎」的保留態度。
沈知謙被他那副表情徹底惹毛了,一拍桌子,怒道:「你什麼眼光啊?我至始至終都只有你嫂子一人!不像某人——」
他拖長了尾音,意味深長地瞥了陸行舟一眼,「還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啊——」
陸行舟眼底閃過一抹怒色:「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倒擠兌我了?當年你舉報我公司,搶了我的地,害我——」
沈知謙打斷了他:「停!我只是舉報你公司讓你股價掉了兩三天而已,誰搶了你地了?」
陸行舟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和季凌聯手——」
沈知謙的臉色在聽到「季凌」這兩個字的時候驟然變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誰他媽和差點強姦我弟弟的人聯手啊——」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包廂里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
陸行舟握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樣,定在了座位上,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血色在短短一兩秒內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遲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說什麼?誰強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