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別過頭去,不再看那雙讓他心亂的眼睛。他側著臉,將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只露出一隻泛紅的耳朵,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故作冷淡卻掩不住侷促的慌亂:「……你先起來。」
陸行舟沒有起來。
他側躺在沈知意身邊,看著他那隻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廓,看著他那副明明心慌意亂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溫柔的、帶著酸澀的愛憐。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地、緩緩地探進了沈知意褲腰的邊緣。
沈知意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看著陸行舟,目光里寫滿了震驚和「你是不是瘋了」的質問。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陸行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的手指繼續往下。
沈知意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節奏。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崩塌的防線。
陸行舟的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所到之處,像是點燃了一簇簇細小的火焰,沿著他的神經末梢蔓延開來,燒毀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備。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那雙原本帶著怒意和震驚的眼睛,漸漸地蒙上了一層水汽,目光變得迷離而渙散,像是隔著一層被春雨打濕的玻璃看遠處的燈火。
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感受到了心臟處的悸動——真真切切的、物理意義上的悸動。
那顆在他的胸腔里安靜了兩年多的心臟,像是被某種強大的電流重新激活了一樣,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開始劇烈地跳動,快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身上這個男人——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熬夜後的青黑色,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而疲憊。
但他的眼睛裡,寫滿了對他的渴望。
那種渴望不是單純的、膚淺的欲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像是要將這兩年所有的思念和悔恨都融進這一個觸碰里的、近乎虔誠的珍重和渴求。
沈知意心裡那道築了兩年多的防線,在那一刻,裂開了一條縫。那條縫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足夠讓某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從那條縫隙里滲出來,像是春天來臨前冰面上第一道細微的裂紋,預示著某種不可逆轉的、即將到來的崩塌。
然後他的身體像爆米花一樣爆開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床單。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血液奔流的轟鳴聲,在耳邊迴蕩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躺在那裡,大口地喘著氣,目光渙散地望著天花板,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般。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透了,從臉頰到脖子到耳根,大概連腳趾尖都是粉紅色的。
陸行舟沒有動。
他安靜地側躺在沈知意身邊,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胸膛起伏著,看著他因為餘韻而微微失神的目光,看著他臉頰上那片遲遲不肯褪去的緋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將沈知意額前被汗水濡濕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的珍寶。
沈知意沒有躲開那個觸碰。
他躺在那裡,感受著陸行舟的指腹擦過他額角的溫度和觸感,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而低弱,帶著一絲尚未完全平復的喘息,和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軟化了的態度:「……你真是……」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是「你真是混蛋」,還是「你真是無賴」。
陸行舟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縮成一團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帶著無限耐心的笑意。他沒有靠過去,沒有再去觸碰他,只是安靜地躺在他身後,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感受著那個人近在咫尺的體溫和呼吸。
他知道,那道裂縫已經出現了。
他不需要急著去撬開它,他只需要耐心地、溫柔地、日復一日地守在那裡,總有一天,那堵牆會自己倒塌的。
沈知意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陸行舟已經在他床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那人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底下,呼吸均勻而綿長,整個人像一頭終於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大型犬科動物,睡得毫無防備,甚至連沈知意故意加重了走路的腳步聲都沒能把他吵醒。
沈知意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滴水,看著自己床上那個理所當然地占據了大半張床的不速之客,沉默了片刻。
他走過去,站在床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床腳,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大概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快起來,回你家睡。」
床上的人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回應他的只有一聲均勻而綿長的呼吸。
沈知意又站了幾秒,低頭看著那張睡夢中顯得格外無害的臉——沒有了醒著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和緊繃的防備,睡著的陸行舟看起來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一層柔軟的、甚至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底色。
他看了幾秒,移開了目光,清了清嗓子,聲音提高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多大:「你自己死皮賴臉地留下來的,我可已經趕過你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臥室,順手帶上了門。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正好遇到覃叔從花園方向走過來。
覃叔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顯然是準備去打理花園的。
沈知意和他打了個照面,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陣熱度。
他輕咳了一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覃叔,那個——今天花園要修剪的話,改到明天吧。」
覃叔握著修枝剪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從沈知意那張微微泛紅的臉上掠過,又看了一眼主臥的方向,隨即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神情,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嗯,好的。」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是轉身將修枝剪放回了工具架上,腳步比平時放輕了幾分,連帶著關儲物間門的聲音都比往常小了許多。
沈知意站在客廳里,聽著覃叔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臉上的熱度又升高了幾度。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袖口,假裝自己什麼也沒察覺到,然後拿起公文包,出門上班去了。
整個上午,沈知意的臉都是紅的。那種紅不是那種明顯的、引人注目的紅,而是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緋色,像是一層薄薄的水彩暈染在臉頰上,久久不肯褪去。
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對著電腦屏幕,試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好消息是,那個讓他糾結了近兩個月的「雲夢澤」文創中心方案,甲方終於在今天上午給了正式回復——按照陸行舟上周給的那些建議修改之後,對方非常滿意,一個字都沒改就直接通過了終審。
沈知意看著郵件里那個「方案確認,可以進入下一階段」的回覆,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不得不承認,陸行舟在市場和用戶層面的洞察力,確實填補了他作為設計師出身的思維盲區。
如果沒有他那幾句點撥,這個方案可能還要再磨兩三版才能達到現在的效果。
雲中意發展到現在,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有幾個人的小型工作室了。
公司在沈知意的手裡一步步擴張,如今已經集團化運作,旗下分為三大業務板塊:一是傳統的會展策劃與執行,涵蓋各類藝術展、商業展、政府展和文化交流活動,這是雲中意的起家之本;二是文娛建築設計,專注於劇院、美術館、文創園區等文化類建築的空間設計和概念規劃,這一塊是近幾年增長最快的業務線;三是品牌戰略諮詢,為客戶提供從品牌定位到空間落地的全鏈條服務,這一塊雖然起步較晚,但憑藉沈知意在業內的口碑和資源,已經接連拿下了幾個頗具影響力的項目。
三大板塊互為支撐,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鏈閉環。
沈知意用了兩年多的時間,將雲中意從一個工作室打造成了一個在業內擁有穩定口碑和影響力的綜合性設計公司。他沒有依靠沈家的資源,沒有依靠任何人的幫助,一步一步,全是自己走出來的。這是他最驕傲的事情,也是他最大的底氣。
他忙了一上午,審了三份方案,開了兩個電話會議,回復了十幾封郵件。等他終於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正準備起身去倒杯水——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一顆扎著高馬尾的腦袋探了進來,臉上掛著一個燦爛的、帶著明顯八卦意味的笑容。
小何像一隻嗅到了魚腥味的貓一樣溜了進來,反手關上門,走到沈知意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笑嘻嘻地看著他,用一種壓抑不住興奮的語氣問道:「老大,今天婚姻狀況有更新嗎?」
沈知意握著滑鼠的手指頓了一下。
早上的某些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陸行舟的呼吸,他的手,他落在自己耳邊的低語,以及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像爆米花一樣炸開的反應。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凝滯了不到一秒,然後他抬起頭來,給了小何一個標準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白眼,聲音儘量放得冷淡:「今天工作太少了是嗎?」
小何絲毫不懼,反而嘿嘿一笑,目光若有若無地瞟了一眼他的脖子,用一種「我都看到了你就別裝了」的語氣說道:「老大,大伙兒都關心你嘛——你那個——脖子——」
沈知意的臉騰地一下又燙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觸到一片光滑的皮膚,什麼也沒有摸到——但他知道小何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早上洗澡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鎖骨上方有一塊淡淡的紅痕,不算太明顯,但如果仔細看,還是能看出那是什麼痕跡。
他放下手,臉上的熱度卻怎麼也降不下去。
快三十歲的人了,臉還動不動就紅,他自己想想都覺得羞愧。
他清了清嗓子,強行將話題掰回了工作的軌道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故作嚴厲的鎮定:「城東地產的項目聯繫上了沒有?有這個功夫八卦我的婚姻狀況,還不如多花點時間想想怎麼拿下這個項目。」
小何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那是項目組的事,我又不是項目組的——我只想跟著老大——」
沈知意看著她那副「我就是胸無大志你能拿我怎麼樣」的表情,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感——一半是好氣,一半是好笑。
小何是他親自招進來的,這姑娘機靈得很,點子多,執行力強,審美也好,唯一的缺點就是胸無大志,一心只想跟在他後面忙前忙後,完全沒有自己想要往上爬的野心。
他好幾次想把她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上,她都婉拒了,理由是「跟著老大能學到更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