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跪了多久,直到沈知意聽到那個細碎的、熟悉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越來越近,像一盆冷水澆在他混亂的情緒上,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一步跨到陸行舟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門口可能投進來的所有視線。
臥室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小寶揉著眼睛,穿著一身印著小恐龍的睡衣,頭髮睡得亂蓬蓬的,像一隻剛孵出來的小雞崽。
他探頭進來,先是看到沈知意站在床邊,又好奇地往他身後瞟了一眼——但沈知意站的位置恰到好處,剛好擋住了跪在地上的那個身影。
「爸爸,是誰在哭嗎?」小寶歪著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敏銳和困惑。
沈知意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他彎下腰,語氣溫和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沒有呢,你聽錯了。」
他頓了頓,又說,「今天讓周姨送你去學校好嗎?爸爸有點不舒服,想再睡一會兒。」
小寶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
他關切地看著沈知意,踮起腳尖,招了招手讓他低下頭來。
沈知意順從地彎下腰,小寶伸出小手,貼在他的額頭上,停留了幾秒,那觸感溫暖而柔軟,像是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他的皮膚上。小寶收回手,認真地點了點頭,像一個小大人一樣得出結論:「沒有發燒。你是不是累了?」
沈知意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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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聲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嗯,是累了。所以爸爸還要再睡一會兒。你下去找周姨吃早飯,好嗎?爸爸下午再去接你放學。」
小寶乖巧地點了點頭,踏踏地轉過身,又蹦蹦跳跳地下樓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沈知意關上臥室門,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站了幾秒,才轉過身來,看向房間裡那個依然跪在地上的人。
陸行舟跪在原地,姿勢幾乎沒有變過,但他抬著頭,用一種複雜的、帶著某種沈知意讀不懂的情緒的目光看著他。
他的眼眶依然通紅,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不再是單純的悔恨和痛苦,而是多了一種像是發現了什麼珍貴的東西、卻又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像是怕驚碎什麼的輕:「你是在孩子面前維護我的尊嚴嗎?」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他確實是在維護陸行舟的尊嚴。
那一瞬間的本能反應,甚至快過了他的思考——他不想讓小寶看到陸行舟跪在地上的樣子,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陸行舟如此狼狽、如此卑微的姿態。
這種維護,像是刻在他骨子裡的習慣,在過去的婚姻里,他做過無數次——在沈家人面前替他說話,在朋友面前替他圓場,在他自己因為自卑而豎起尖刺的時候默默地退後一步,給他留出足夠的空間。
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那份他以為陸行舟很在意的、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生怕自己哪一句話、哪一個動作,會讓那個人覺得自己被看輕了。
陸行舟曾經以為那只是因為他善解人意,因為他懂得照顧別人的感受。他從來沒有想過——那種小心翼翼的維護,那種下意識的保護,那種生怕傷到對方的謹慎,本身就是一種愛。
陸行舟看著他,看著他沉默著沒有否認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苦澀的、自嘲的、像是終於看清了一直擺在眼前卻被他視而不見的東西之後的悲涼。
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以前真是眼瞎。」
沈知意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陸行舟動了。
他雙手撐著地面,緩緩地、艱難地站了起來。跪了一整夜,他的膝蓋早已麻木僵硬,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剛站直身體,膝蓋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朝前栽倒下去——沈知意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扶他。
兩個人的重量疊加在一起,沈知意被那股衝力帶得向後倒去,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床上。陸行舟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沈知意躺在柔軟的床墊上,陸行舟壓在他身上,兩個人的身體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房間裡投下一道細長的金色光線,光線中有細小的塵埃在緩緩浮動。
沈知意能清晰地感受到陸行舟胸膛的起伏,能感受到他的心跳透過胸腔傳遞過來,一下一下的,沉重而真實。
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頸側,溫熱而潮濕,帶著殘留的酒氣和一種屬於陸行舟本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那種久違的身體接觸,像是一道被封存了多年的封印被驟然揭開,喚醒了某些被深埋在記憶深處的、身體比大腦更先記住的反應。
沈知意的臉一下子紅了,那抹紅色從耳根開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張臉,連脖頸都泛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偏過頭去,不敢看陸行舟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和刻意的冷硬:「……起來。」
陸行舟撐起手臂,想要從他身上爬起來。但他的膝蓋和腰部因為跪了一整夜而酸痛無力,手臂剛撐起來一點,又軟了下去,整個人重新跌回了沈知意身上。
兩個人的身體再次緊緊地貼在了一起。這一次,他們都感覺到了某種無法忽視的、身體最誠實、更明顯的變化。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行舟撐在沈知意上方,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目光落在沈知意那雙因為羞惱而泛起水光的眼睛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帶著一種壓抑的、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渴望:「我……幫你?」
沈知意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凌厲起來,那雙染著薄紅的眼睛裡燃起了一簇怒意,帶著一種「你敢碰我試試看」的兇狠和警告。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足夠明確的回答。
陸行舟看著他那雙帶著怒意的眼睛,不敢造次。
他緩緩地、艱難地翻身,從沈知意身上滾落下來,仰面躺在了他旁邊的床單上,大口地喘著氣,盯著天花板,像是在努力平復某種洶湧的情緒。
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望著同一片天花板,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時胸膛的起伏。晨光在房間裡緩緩流淌,安靜了幾秒,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然後陸行舟又動了。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決定——他猛地翻身,再一次將沈知意壓在了身下。
沈知意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有第二次動作。
在他的認知里,過去的那個陸行舟,只要自己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不願意,就會立刻停下來,用那種帶著受傷和失落的眼神看著他,然後默默地退開,把自己的渴望藏進那副堅硬的外殼裡。
沈知意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陸行舟的吻就已經落了下來。
那吻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決堤的急切和熱烈,密密匝匝地落在他的唇上、他的嘴角、他的下頜、他的脖頸、他的耳垂——像是要將這兩年缺失的所有的觸碰,都在這一刻補償回來。
沈知意被他吻得大腦缺氧,思緒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棉絮,飄忽不定,無法凝聚。
他應該推開他的。
他有很多理由推開他——他們離婚了,他們之間還有太多沒有解決的問題,他不應該這麼輕易地原諒一個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
但身體是誠實的。
他的身體記得這個人的溫度,記得這個人的氣息,記得這個人的嘴唇落在他皮膚上的觸感和力度。
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地做出了選擇——他渴望這個男人。
那份渴望,不亞於陸行舟渴望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回應的。
也許是在陸行舟的嘴唇第無數次擦過他的唇角時,也許是在他感受到陸行舟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料瘋狂地撞擊著他的胸膛時,也許是在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酒氣和清晨露水的、屬於陸行舟獨有的氣息時。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陸行舟皺巴巴的襯衫領口,不是要推開,而是拉近。
他微微仰起頭,回應了這個吻。
那是一個細微的、幾乎不易察覺的回應,但對於一直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的陸行舟來說,卻像是得到了某種珍貴的許可。
他受到了鼓舞,動作變得更加放肆而大膽,吻變得更加深入而纏綿,一隻手撐在沈知意耳側,另一隻手撫過他的腰側,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感受著那片溫熱而柔韌的肌膚。
他將嘴唇貼在沈知意的耳邊,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小心翼翼的渴望,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話:「知知,原諒我好不好?原諒我好不好——」
沈知意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
他停下了所有的回應,睜開了眼睛,看著上方那個因為情動而眼眶微紅、呼吸紊亂的男人,目光裡帶著一種冷靜的審視。
那種目光像是在說——你做那些破事還有臉要求別人原諒?
陸行舟被他那種冷靜的目光看得有些慌了。
他停在沈知意的上方,不敢再動,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退而求其次的妥協:「這次不原諒也沒關係。」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執拗的堅持,「我下次再問。」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用一種「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的目光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這個男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的陸行舟,自尊心比天還大,一被拒絕就轉身走人,雖然背地裡也不知道在計劃什麼,但表面上從來不會死纏爛打。
而現在這個人,壓在他身上,剛剛被他用那種冷淡的目光拒絕了,居然還能笑著說「下次再問」?
這是什麼新品種的厚臉皮?
陸行舟看著他瞪大的眼睛和微微張開欲言又止的嘴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方向的從容。
他低下頭,在沈知意的唇角輕輕地啄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用一種帶著笑意的、溫和而堅定的目光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近乎撒嬌般的無賴:「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一直問,問到你說好為止。」
沈知意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種從未見過的、鬆弛而篤定的笑容,看著他眼底那片不再躲閃的坦然和堅定,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別過頭去,不再看那雙讓他心亂的眼睛,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故作冷淡卻掩不住侷促的慌亂:「……你先起來。」
陸行舟沒有立刻起來。他又看了沈知意幾秒,然後低下頭,在他耳垂上輕輕地咬了一下,感受到身下的人猛地一顫,才心滿意足地翻身下來,躺在了他旁邊,嘴角帶著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沈知意躺在那裡,望著天花板,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維持鎮定卻依然有些氣息不穩的彆扭:「……你臉皮怎麼變這麼厚了?」
陸行舟目光深深地凝望他:「以前自尊心太強,太要面子了,才把你弄丟,現在發現,除了你,我什麼都可以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