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早晨醒來的時候,差點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心臟驟停。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習慣性地往床邊看了一眼——一張臉正擱在他的枕頭邊上,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二十公分。
那張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通紅,布滿了血絲,用一種哀傷的、悔恨的、像是被遺棄的狼一樣的眼神,定定地瞅著他。
沈知意「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倏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後背撞在床頭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捂著胸口,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個趴在他床邊的人,腦子裡空白了好幾秒,才慢慢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凌晨三點半,醉鬼敲門,下跪,道歉,跪在臥室門口,他困得不行懶得搭理,倒頭就睡。
他以為這人跪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會自己走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人不僅沒走,還從門口一路跪著挪到了他的床邊,就這麼守著他睡了一整夜。
沈知意捏了捏鼻樑,感覺太陽穴在一跳一跳地疼,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驚嚇後的虛弱和宿醉般的疲憊:「你嚇死我了……」
陸行舟跪在地上,雙手撐在床沿,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重複著那句從昨晚到現在說了不下幾百遍的話:「對不起——」
沈知意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跪在床邊的陸行舟,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磨盡了耐心之後的疲憊和無奈:「酒醒了?醒了就走吧。我沒空去理解你的道歉。」
他說完,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去洗漱。他的腳剛踩到地板,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陸行舟突然撲了過來。
他跪在地上,雙臂緊緊地環住了沈知意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腰間,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抱住了一塊浮木,聲音悶悶的、沙啞的、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對不起——」
沈知意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腰間的腦袋,感受著那雙緊緊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的力度,感受著那份透過衣料傳來的、帶著酒氣和體溫的潮濕熱度。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然後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腰間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那濕意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滲透到他的皮膚上,帶著一種微涼的、卻燙得讓他心口發酸的溫度。
陸行舟在哭。
沈知意認識陸行舟很多年了——從大學到現在,從結婚到離婚,他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見過他沉默隱忍的樣子,見過他憤怒失控的樣子,見過他冷淡疏離的樣子。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陸行舟哭。
一次都沒有。
那個人像是用鋼鐵鑄成的,無論遭受什麼打擊,脊背永遠挺得筆直,下頜永遠繃得緊緊的,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他彎下腰、低下頭、流下一滴眼淚。
可現在,那個鋼鐵一般的人正跪在他的床邊,緊緊地摟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腰間,哭得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像一根根細密的針,扎進沈知意的耳朵里,扎進他的心裡,讓他一下子就動彈不得了。
沈知意僵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腰間的腦袋,看著那雙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微的顫抖:「你到底——」
陸行舟沒有抬頭,聲音悶悶地從他腰間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沙啞的哭腔:「對不起——」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為哪件事啊?你總得說清楚吧。」
陸行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每一個字都是從記憶深處艱難地打撈上來的,帶著鏽跡和水漬:「很多。」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混亂的、纏繞在一起的愧疚和悔恨。
「當年——是我拆散你和季凌的。對不起。」
沈知意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陸行舟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我把你和季凌在一起的照片發給他爺爺,還有他爺爺的戰友,他爺爺那麼古板,不同意他的孫子和男人在一起,所以他爺爺才會找你——」
「我那天看到那個男人扶你進酒店——後來發現你被下藥了,我本來想帶你去醫院的,可是,我—我—想—如果——乾脆讓你那個——我,這樣你是不是會因為愧疚而和我在一起,後來我就——」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沈知意的腰間,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自我厭惡般的沉痛,「對不起,知知。對不起。」
沈知意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藥真的不是你下的?」
陸行舟怔愣了半天:「我?你以為是我下的藥?」
沈知意搖頭:「我知道不是你。」
其實季凌跟他說是陸行舟主導的,沈知意並不完全相信,陸行舟可能會使一些小手段,但絕不會傷害他的,春藥對身體有害,沈知意絕對不會對他那樣的,陸行舟這個自信還是有的,只是,是很久以後才想明白的。
後來去季家,季凌母親對他的態度,他就猜到了,那份虛張聲勢的心虛,沈知意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季凌的父親攔著,估計她都想撕了自己,應該就是怕自己知道真相。
但陸行舟也騙了自己。
現在陸行舟跪在他面前,他心裡湧起的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複雜的、酸澀的、讓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季凌對他做了那樣的事,他可以拼了命地去報復,去查季家,去揍季凌,去把對方趕去英國。
但陸行舟用欺騙的手段把他留在身邊,他反而沒有任何恨意。
可能這就是偏愛吧。
在那些漫長的、沉默的、彼此折磨的歲月里,他其實一直都知道——陸行舟或許用了錯誤的方式靠近他,但那份想要靠近他的心,是真的。
陸行舟沒有等到他的回應,又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傾訴欲:「離婚前,我不知道你病了。我還那樣對你——」
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當我看到你的病歷,又知道你一直在看心理醫生,我真的害怕了。我不敢再困著你,我怕你——我怕你被我困住,一點一點地枯萎。」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繼續說道,「就算季凌拿著我妹妹的視頻威脅我跟你離婚,就算離婚,我也想,能遠遠地看著你也行。直到後來——」
他將沈知意摟得更緊了一些,聲音裡帶著一種後怕般的顫抖,「七夕那天晚上,我以為你們一整晚都在一起。我嫉妒得發狂。我在這裡等了你一晚上,你第二天才出現——你身上帶著他的痕跡,我受不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我逼自己離開,不然我真的怕自己會傷害你。知知,我當時想,我已經做錯了一次,不能再傷了你。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季凌會那樣對你——知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沈知意被他箍得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聽著那些帶著痛苦和悔恨的懺悔,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砸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的眼眶開始發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他難過得渾身發抖——一種更深層的、更複雜的、讓他無處躲藏的悲傷。
他想起自己在南山別墅里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時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沈知謙,而不是陸行舟。
他想起自己去查季家、去搜集證據、去替陸行舟討一個公道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千里之外,連一個電話都沒有。
他想起那些一個人熬過去的夜晚,那些一個人吞下去的藥片,那些一個人走過的心理諮詢室的長廊。
他以為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些過去都埋好了、壓實了、在上面種滿了花,可以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了。
可是當陸行舟跪在他面前,哭著說出那些他不知道的真相時,那些被埋藏的情緒像是找到了裂縫的岩漿,一點一點地涌了出來,燙得他渾身發抖。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依然埋在自己腰間的腦袋,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像是沉積了太久的質問:「是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當時我有多需要你。」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你不知道我醒過來的時候,有多渴望見到你。你不知道我去查季家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你不知道我揍季凌的時候,喊的是誰的名字。」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失望的空洞,「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般的苦笑:「當初想方設法地把我弄到手,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你有說需要我的愛了嗎?」
「後來說丟下就丟下,你又問過我的意見了嗎?陸行舟——你說不要就不要了——等我發現我愛上你的時候,你卻不要我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腰間的腦袋,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恨還是痛的顫抖,「難道我不該恨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