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般的冷淡。
他開口,聲音依然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清晰的界限感:「劉總既然知道我不喜歡跟你見面,就不要老是往我面前湊。這對大家都好。」
劉德茂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盯著沈知意,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威脅:「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不就是一個破設計公司的老闆嗎?拽什麼拽?」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電梯裡的空間本就狹小,這一逼近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讓沈知意極度不適的程度,「我剛拿下幾塊地,手裡也有文化項目要啟動。你要是識相,就不應該得罪我。」
沈知意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但那不是笑,而是一種帶著嘲諷意味的、冷冷的弧度。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的項目,出三倍價格我都不接。」
「你——」劉德茂被他這句話徹底激怒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沈知意微微皺了一下眉,肥胖的身體就靠過來。
沈知意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動粗,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想要掙開——但劉德茂的手像一把鐵鉗一樣死死地箍著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了他的皮膚里,那挺出來的肚子都快蹭到沈知意的腰了,惹得他一陣惡寒。
就在沈知意準備抬腳踹他的那一刻,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了。
一樓到了。門外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看清電梯裡的情景後,一步跨進電梯,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腳,正中劉德茂的側腰。
那一腳力道極大,劉德茂整個人被踹得撞在電梯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攥著沈知意手腕的手也不得不鬆開了。
沈知意這才看清是陸行舟。
陸行舟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反手按下電梯內的關門鍵,然後一把揪住劉德茂的衣領,將他從電梯壁上拽起來,又是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劉德茂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慘叫和求饒:「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我錯了——」
陸行舟沒有停手,又是一拳,然後又是一拳。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每一拳都帶著壓抑了不知多久的怒意和狠勁,像是在用拳頭表達某種他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緒。
沈知意站在電梯角落裡,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他早就想揍這個劉胖子了。
每次劉德茂用那種黏膩的目光看他,每次劉德茂在公開場合對他出言不遜,他都有一種想要一拳砸爛那張臉的衝動。
但他沒有。他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修養不允許他這樣做——他這輩子真正動手打過的人,只有一個季凌。
那是因為季凌不僅試圖侵犯他,還被他查到季凌暗中保存了那個教授拍下來的、和陸行玫親密的視頻,他衝進季凌的辦公室,當著公司所有人的面揍了他一頓,季凌因為嫉妒也反擊了。
然後是兩個人在派出所里度過了一天。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控打人。而此刻,看著陸行舟把劉德茂打得蜷縮在電梯角落裡連連求饒,他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濁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緩緩地散了出來。
劉德茂被打得鼻青臉腫,癱在電梯角落裡,終於看清了那個正在揍他的人是誰。
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嘴唇哆嗦著,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結巴:「陸——陸——陸——」
陸行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鬆開揪著他衣領的手,直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現金——大概有兩三千塊的樣子,隨手丟在了劉德茂身上,鈔票散落了一地,像一場無聲的、羞辱性的雨。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到骨子裡的威懾力:「醫療費。順便治治你的口吃。」
說完,他不再看劉德茂一眼,轉過身,伸出手,握住沈知意的手腕——不是劉德茂剛才那種粗暴的、帶有侵犯性的抓握,而是一種溫和的、克制的、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安好的觸碰。
他牽著沈知意,走出了電梯。
身後,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那個癱坐在地上、周圍散落著鈔票的狼狽身影,隔絕在了那個狹小的空間裡。
走到停車場,陸行舟才扭頭看沈知意:「沒受傷吧?」
沈知意沒理他,徑直走到駕駛座一側,拉開車門就要坐進去。陸行舟搶先坐了進去,系安全帶,動作一氣呵成,仿佛這本來就是他的位置。
沈知意瞪他:「下去。」
陸行舟靠在座椅上,雙手一攤,臉上帶著一種無辜的、無賴的表情:「我沒開車來,送送我唄。」
沈知意氣道:「自己打車。我要去接小寶。」
陸行舟眼睛一亮:「那我也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邀功,「再說了,剛剛我還幫了你,你怎麼不說一聲謝謝?」
沈知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他沉默了兩秒,看了一眼時間——確實差不多了,他答應過小寶今天要去接他的。再跟陸行舟在這裡耗下去,遲到的是他。
他不再廢話,繞到副駕駛那邊,陸行舟發動了車子,匯入了車流。
沈知意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駕駛座的陸行舟,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他不信這是巧合。陸行舟摸了摸鼻子,目光飄向窗外,沒有回答。
沈知意看著他那副心虛的樣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小何告訴你的?」
陸行舟依然沒有否認,只是摸了摸鼻子,算是默認了。
沈知意搭在窗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說不清是氣惱還是無奈的情緒:「你又來這套。以前你——」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以前陸行舟接近他時的種種手段——收買他身邊的人,滲透他的社交圈,製造各種「偶遇」,用苦肉計博同情,用迂迴戰術一步步瓦解他的防線。
可是——就算是這麼千方百計才得到的人,最後也還是放手了。想到這裡,沈知意心裡那股剛剛壓下去的恨意又翻湧上來,他咬了咬牙,不再開口。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陸行舟看著沈知意映在後視鏡里的半張側臉,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讓他耿耿於懷的問題:「那個死胖子,為什麼對你動手動腳?」
沈知意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認出劉德茂就是當年搶了他地皮的那個劉胖子,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還不因為你——」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不想讓陸行舟知道自己厭惡劉德茂的原因里,有一部分和陸行舟有關。
陸行舟追問道:「和我有關?我認識他嗎?」
沈知意沒有回答,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假裝沒有聽到。
陸行舟見他不答,也不逼問,換了一個話題:「你下次還是帶個助理吧。小何就別帶了,找個男助理。」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個關鍵詞,「要長得醜的,能打的那種。」
沈知意忍不住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問道:「為什麼要長得醜的?」
陸行舟一本正經地回答:「長得醜的——別人看到就怕了唄。」
沈知意哼了一聲,帶著一種故意氣他的語氣說道:「我就要帥的。我哥那裡有不少男模,我去挑一個。」
陸行舟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踩到尾巴似的震驚:「讓你找助理,你找什麼男模?你找男模那我怎麼辦?」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小寶發來的語音消息,沒有抬頭,語氣淡淡地回了一句:「關你什麼事——」
「我們早上還做了那麼親密的事,你轉臉就不認帳了?」陸行舟的聲音從后座傳來,理直氣壯,毫無愧色。
沈知意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頓住了。他真沒想到現在的陸行舟臉皮能厚到這個程度——早上那種事,他居然敢這麼坦然地說出來。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鐘,才從齒縫裡咬出三個字:「不要臉。」
陸行舟從後視鏡看到他泛紅的耳廓,唇邊彎起一道得意的弧線,語氣裡帶著一種得逞般的愉悅:「我還有更不要臉的。你還沒告訴我,你和那個胖子到底怎麼回事?他喜歡你?為什麼和我有關?」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平淡,但帶著一絲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不是喜歡我。他是喜歡搶你的東西。」
陸行舟猛地把車停在路邊,臉上詫異又透著怒氣,聲音沉了下來:「劉胖子?」
沈知意扭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陸行舟沒有再說話,但他心裡正在暗暗後悔——剛才在電梯裡應該再多踹幾腳,最好把他踹進ICU,讓他這輩子都別想再打任何不該打的主意。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得意還是感慨的意味:「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
沈天鵝沒有接話,只是看了一眼時間,淡淡地說了一句:「再不走小寶要生氣了。」
陸行舟立刻從那點不滿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坐直了身體,再次踩了踩離合,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積極:「對對對,出發出發,別讓小寶等急了。」
他剛要發動車子,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從後視鏡里看著沈知意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彎起一個帶著狡黠和期待的弧度,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喜悅:「你剛剛說,他喜歡搶我的東西?意思是——你是我的,對嗎?」
沈知意的耳朵瞬間燙了起來。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戳穿了心事之後的惱羞成怒:「再不走你就給我下車!我兒子還等著我!」
陸行舟看著他那隻紅透了的耳朵,沒有再追問,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發動了車子,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哼一首歌:「好好好,出發出發——去接咱兒子——」
沈知意張了張嘴,想要糾正那個「咱」字,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