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坐在病房的沙發上,手中握著筆錄本,語氣專業而克制。
沈知意靠在床頭,頭上依然包著紗布,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的虛空,但說話的邏輯和條理都很清晰。
他將自己被綁架的過程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從酒店門口被襲擊,到醒來後發現身處別墅,再到劉德茂和季凌先後出現。
他省略了季凌對他動手動腳和那些帶有強烈占有欲的言行,只陳述了基本的事實:季凌將他關在別墅里,劉德茂看守他,他試圖逃跑時從圍牆上摔下來,季凌在爭執中打傷了陸行舟。
警察記錄完畢後,合上本子,例行公事地詢問道:「沈先生,根據我們目前的調查,季凌是這起綁架案的主謀,劉德茂是具體執行者。季凌長期服用抗抑鬱藥物,家屬也提供了相關的診斷證明。我們想確認一下您的態度——您是否打算追究季凌的刑事責任?」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偏過頭,朝著警察聲音的方向,開口問道:「我想問一下,以他目前的精神狀況,法律上會怎麼處理?」
警察顯然對這類問題有充分的準備,語氣平穩地解釋道:「根據《刑法》第十八條的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鑑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責令他的家屬或者監護人嚴加看管和醫療。」
「在必要的時候,由政府強制醫療。間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者控制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季凌的情況是否屬於完全喪失辨認或控制能力,需要由專業的司法鑑定機構進行評估。但從現有證據來看,他是這起綁架案的主謀,策劃並實施了整個犯罪過程,即使患有抑鬱症,司法實踐中通常也會認定其具有部分或完全的刑事責任能力。也就是說——他大概率還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只是在量刑時可能會考慮其精神狀況,酌情從輕處理。」
沈知意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季凌蹲在自己面前,捧著他的臉說「對不起打疼了」時那種忽冷忽熱的狀態;想起他抱著腦袋衝出去大喊「我不是第三者」時的崩潰;想起他口袋裡那瓶鹽酸舍曲林片。
他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我不追究他的刑事責任了。」
警察微微一愣,確認道:「沈先生,您確定嗎?季凌是本案的主謀,他——」
沈知意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篤定:「我確定。他需要的是治療,不是監獄。我希望警方能強制他接受精神治療,不要讓他在外面繼續傷害別人,也不要讓他毀了自己。」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陸行舟,最終點了點頭,在筆錄上記錄下來:「好的,您的意願我們會記錄在案,並提交給檢察機關參考。」
警察又轉向陸行舟:「陸先生,季凌打傷了您,導致您右肩骨折。您是否也要追究他的刑事責任?」
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正朝著他的方向,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種等待的姿態讓陸行舟心裡一片柔軟。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平靜:「我也不追究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偏過頭來「看」向他,臉上帶著一絲意外的神色。
警察確認道:「您確定嗎?您的傷情已經構成輕傷以上,如果追究,是可以刑事立案的。」
陸行舟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釋然之後的平靜:「確定。就像他說的——他需要的是治療。」
警察沒有再追問,合上筆錄本站起身來:「好的,兩位的意見我都記錄下來了。後續如果有什麼變化,隨時聯繫我們。」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裡安靜下來。沈知意依然偏著頭,「看」向陸行舟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意外還是動容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你——為什麼不追究他?」
陸行舟走過來,在他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他低頭看著沈知意那隻修長白皙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聲音很低,卻很清晰:「因為你不想追究。」
沈知意張了張嘴,輕聲說道:「我是因為——他救過我。」
陸行舟一愣:「什麼?」
沈知意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釋然的情緒:「在別墅里,劉德茂對我動手動腳的時候——是季凌衝進來把他踹開的。如果不是他及時出現......」
陸行舟眼底閃過一抹後怕,摟著沈知意的手臂微微發抖。
沈知意靠在陸行舟的懷裡,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道:「你會怪我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怕聽到某個答案,又像是怕自己聽不到某個答案。
陸行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沈知意的發頂,左手環過他的腰,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動作輕柔而珍重。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陳述一個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我不會怪你。他對我做的那些事——我也沒怪過他。」
沈知意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抬頭看他,但被陸行舟輕輕按住了。陸行舟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風浪之後的通透和坦然:「如果誰把你從我身邊搶走——我只怕會比他更壞。所以不管他做什麼,我都不怪他。」
沈知意安靜地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臉往陸行舟的胸口埋了埋,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輕輕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連日來的疲憊、恐懼和不安,也帶著一種終於落定的釋然。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柔軟的笑意:「陸行舟——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好。」
沈知意靠在陸行舟的肩頭,陸行舟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環著他的手臂,將下巴在他的發頂輕輕蹭了蹭。
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是你好。我所有的運氣,都用來遇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珍貴的東西,「能擁有你——我可以拿全世界來換。就算季凌要我的命,我都心甘情願。只要你——」
話音未落,沈知意猛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和一絲後怕的顫抖。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薄怒和心疼:「什麼命不命的?你的命是我的——誰都不許拿走。」
陸行舟被他捂著嘴,愣了一下,看著沈知意那雙雖然看不見卻依然寫滿了認真和緊張的眼睛,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他拉下沈知意的手,握在掌心裡,低頭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聲音裡帶著一種鄭重的、如同誓言般的溫柔:「是。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下午的時候,蘇韻帶著小寶一起來到醫院。
病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小寶還蹦蹦跳跳地往裡走,但當他看到沈知意頭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紗布、那雙總是溫柔看著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前方時,小傢伙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站在門口,嘴巴一癟,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往下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知意聽到哭聲,連忙伸出手朝聲音的方向摸索著,聲音裡帶著急切和心疼:「小寶?別哭別哭,爸爸沒事。」
小寶撲到床邊,抓住沈知意伸出來的手,將臉埋進他的掌心裡,抽抽噎噎地問:「爸爸——你的頭——還有你的眼睛——你是不是看不到了?」
沈知意摸索著找到小寶的臉,用拇指替他擦掉眼淚,聲音溫和而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爸爸只是暫時看不見。等腦袋裡的血塊消失了,就可以看見了。」
小寶吸了吸鼻子,眼眶裡還含著淚花,又憂心忡忡地問了一句:「那——你會失憶嗎?會不記得我嗎?」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不會失憶的。」
小寶還是不放心,繞到沈知意身後,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在他後腦勺包著紗布的位置輕輕地摸了摸,又繞回來,仔細端詳了一下沈知意的表情,確認他真的沒有什麼不良反應,才稍微放下心來。
然後他轉過頭,看到了陸行舟吊在胸前的右臂和那副顯眼的夾板,嘴巴又是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個轉,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擔憂:「陸爸爸——你的手會斷嗎?」
陸行舟看著小傢伙那副又要哭出來的表情,忍不住開懷大笑。
他伸出左手,將小寶攬進懷裡,用力地摟了摟,聲音裡帶著一種爽朗的、讓人安心的篤定:「不會,放心吧。夾板過幾天拆了就好了。我還要帶你去玩跳傘呢。」
小寶聽到「跳傘」兩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有一束光穿透了烏雲。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終於止住了眼淚,沒有再憂傷下去。
他站在兩張病床中間,左手小心翼翼地握著沈知意的手指,右手拉著陸行舟的衣角,像一個小小的衛士,守護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