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行舟就陪著沈知意去了醫院複查。
掛了號,坐在診室外面的長椅上等候時,陸行舟一直握著他的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著沈知意的指節。
沈知意沒有抽回去,只是微微偏過頭,問他:「你今天公司不忙?」
陸行舟頭也沒抬:「陪你看醫生更重要。」
沈知意嘴角動了動,沒有接話,但被他握著的那隻手,指尖悄悄蜷了一下,輕輕扣住了他的手心。
診室里,醫生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沈知意的雙眼,又翻了翻他的病歷和最新的腦部CT片子,問他:「你最近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變化?」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微微想了想,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認真的斟酌:「早上起來的時候,偶爾能感覺到一些微弱的光,能看到東西的影子,但是輪廓很模糊,分辨不清具體是什麼。」
坐在他身邊的陸行舟幾乎是立刻往前傾了傾身體,聲音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著急和期盼:「醫生,我愛人的眼睛什麼時候能恢復?」
醫生抬眼看了看他——這個平日裡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坐在那張小小的陪護椅上,眉頭微蹙,目光緊緊盯著自己,活像一個等待判卷的學生。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而沉穩:「恢復情況看起來不錯。腦部的血塊在逐漸吸收擴散,壓迫視神經的程度比上次檢查時減輕了不少。按這個趨勢下去,快的話,一兩個月左右就能逐漸恢復視力了。不過——我交代一句,平時多帶他去郊外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做些讓他開心的事。心情愉悅了,身體的恢復也會跟著加快。」
陸行舟認真地聽著,幾乎要把醫生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像是一個在執行重大任務前接受指令的士兵,語氣莊重得有些過分:「好,我記住了。謝謝醫生。」
沈知意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從他的語氣和醫生發出的那聲輕笑里,他也能猜到陸行舟此刻那副又認真又笨拙的樣子。他偏過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陸行舟向來是個行動派,醫生的話他貫徹得比什麼都徹底。
檢查完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推掉了公司所有的會,把沈知意從被窩裡輕輕搖醒——一向懶散的沈知意還沒睡夠,迷迷糊糊地睜不開眼,聲音裡帶著起床氣:「這麼早——」
陸行舟低頭在他額頭親了一下:「那你接著睡,我抱你去車上。」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從市區一路駛向郊外。車窗半開,乾淨的風湧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山坡上不知名的花香。
沈知意靠在副駕駛座上,微微仰著臉,任由風吹過他的眉眼、發梢,他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抹安靜的、舒展的笑意——那是一種在辦公室里永遠看不到的放鬆。
陸行舟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才收回來,默默又將車速放慢了一些,讓風更溫柔一些。
車在一片依山傍水的院落前停了下來。這片院子沈知意很熟悉。陳誠的民宿,在他的建議和幫助下,從一間普普通通的鄉村客棧,變成了如今網上爆火的打卡地。後來陸行舟公司的直播也來這裡取了幾次景,帶火了一波鄉村旅遊的熱度,現在這裡的房間已經排到了下半年了。
不過沈知意的專屬套房,陳誠始終給他留著,無論多忙多旺季,那間房從不對外預訂。
車剛停穩,一個身影便從院子裡快步迎了出來。
陳誠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有沒擦乾的泥漬,顯然剛從田裡出來。
他看到副駕駛座上的沈知意,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來,一把替他拉開車門,順手就攬住了他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一樣:「知意!你可算來了!上次電話里你說眼睛不舒服,我一直惦記著,想著你什麼時候能過來住兩天。來來來,我帶你看看我新搞的那片農場,你上回提的那個灌溉方案,我找人做出來了,效果出奇地好,真是神了——」
他連珠炮似地說了一大串,沈知意被他攬著往前走,臉上帶著笑意,也真的順著他的話頭接了過去:「你那片果園的排水系統也改了?」
「改了改了!按你說的方案弄的,今年雨水多,一點都沒澇,果子比去年還甜,你摸摸——」他說著就想去拉沈知意的手,讓他摸路邊果樹上掛著的果實。
陸行舟站在車邊,手裡拎著一件外套,看著陳誠那隻始終搭在沈知意肩上的手,目光不冷不淡地落在那上面。他沒有跟上去,只是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步伐不快不慢,保持著幾米遠的距離,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陳誠毫無察覺,依然攬著沈知意的肩膀,一件一件地給他介紹著農場的新項目。
沈知意看不到那些景象,但他能從陳誠語氣里的興奮和空氣中飄來的各種氣味,想像出那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兩個人聊得投入,從灌溉系統聊到土壤酸鹼度,又從土壤聊到那一片新種的花田,陳誠說花田是按沈知意之前隨手畫的那張草圖布置的,種了一大片混色的百日菊和波斯菊,風一吹,花浪層層疊疊,好看極了。
沈知意被他說得心癢,讓他帶著往花田的方向走了幾步,果然一陣風裹著濃郁的花香撲面而來,甜絲絲的,讓人心情跟著揚起來。
他臉上露出久違的亮色,像是一個被禮物的香甜勾起了好奇心的小孩。
陳誠站在他身邊,看著他臉上那分毫不加掩飾的歡喜,也跟著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關切的、老朋友式的親近:「知意,要不你在這裡多住幾天吧?我這裡全都是有機水果和有機蔬菜,水好空氣也好,吃的也都是自家種的。你在這裡住上一陣子,沒準過幾天,眼睛就好了呢!」
他這話說得是真誠的,帶著一種樸實的、理所當然的關切。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聲,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陳誠回頭一看,陸行舟正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掛著一種不置可否的表情。
他沒有接話,但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說——你這裡?有機水果?能有什麼稀奇。
沈知意看不到那聲嗤笑背後陸行舟的臉色,但他聽出了那聲音里毫不掩飾的情緒。他嘴角微微一動,沒有當場笑出來,也沒有接腔,只是繼續和陳誠聊著農場的事。
又過了一小會兒,前台的工作人員跑過來,說有一批訂房客人的入住信息需要他親自去確認一下。陳誠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語氣熟稔而隨和:「你先休息著,我去處理一下,晚上給你接風,嘗嘗我新研究的一道菜。」
說完便轉身匆匆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沈知意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他等了等,果然沒有聽到身旁的人說話。他偏過頭,摸索著朝那個人的方向走了兩步,指尖觸到他的手背,輕輕覆了上去,聲音裡帶著一絲溫和的好奇:「怎麼不說話?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陸行舟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聲音很淡,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酸味:「你們倒聊得起勁。關係很好?」
沈知意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你連陳誠的醋也吃啊?你可是陸行舟啊,怎麼這么小心眼?」
陸行舟沒有接他的話。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沈知意的肩膀——就是剛才陳誠一路攬著的那個位置,動作輕輕的,像是想把什麼看不見的痕跡抹掉。
他垂下眼帘,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他剛才說,你以前經常和他夜談通宵?看星星看月亮?」
沈知意聽出了他這句話里那股克制的、努力裝作滿不在乎的醋意,笑意更濃了:「對啊,他可是我的知己——他能懂我的設計,能理解我的理念——」
他越說越覺得有趣,嘴角的弧度幾乎要壓不住了。
陸行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他盯著沈知意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臉,那笑意明亮的、坦坦蕩蕩的、毫無心機的,讓人既捨不得打斷,又忍不住在意。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不能?我理解不了?我不懂你?」
沈知意終於笑夠了,他微微踮起腳尖,伸出手,準確地攀上了陸行舟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春風化雨的、一哄一個準的軟意:「能。陸總有什麼不能的?陸總最能了。」
陸行舟看著他,看了整整兩秒。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一種被拿捏的死死的無奈,更多的是一種甘之如飴的認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彎下腰,用那隻完好的手臂,穩穩地將人打橫抱了起來。沈知意猝不及防,輕呼一聲,下意識地摟緊了他的脖子:「陸行舟!你——你放我下來!」
陸行舟沒有理他,大步走進院子,穿過前廳,朝那間永遠為他留著的專屬套房走去。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微微上揚的得意:「我當然能。」
走進房間,他側身將門關上,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只有兩個人之間才有的親昵:「夜談通宵?看星星看月亮?嗯?」
沈知意被他放在床沿,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別過頭去,聲音低如蚊吶:「你——大白天的——發什麼瘋——」
陸行舟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聲音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執拗的、卻又溫柔到近乎呢喃的認真:「沈知意,你變壞了——」
沈知意瞪著他,都忘了反駁,這個人怎麼還倒打一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