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啊!
她又走到第三個考生面前。
這人寫的是稅制改革,分析了現行稅制的弊端,提出了具體的改革方案,連數據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四個,吏治整頓。
第五個,河工治理。
第六個,教育改革。
裴沅一個一個看過去,越看越覺得離譜。
這些人寫的文章,每一篇都言之有物,見解獨到,絕對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寫得出來的。
老爹為了這次科舉舞弊,到底請了多少高人代筆?
這成本也太高了吧?
裴沅正想著,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個考生身上。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很乾淨。
他寫得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筆下的字卻穩穩噹噹,一筆一划都透著功底。
裴沅走到他身後,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她愣住了。
「臣本蓬戶瓮牖之寒士,生於隴畝之間,長於饑饉之年。少時讀書,家貧不能致燭,每借鄰舍之光以照卷冊……」
這是他的自述。
他說自己出身寒門,家裡窮得連蠟燭都買不起,每天晚上借鄰居家的燈光讀書。
他說自己參加過兩次科舉,兩次都落榜了。
他說自己心灰意冷,回老家開了個私塾,打算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可聽說皇后開恩科、改革科舉,他又把書翻了出來,拿著老父親攢了好些年的家當,走了整整一個月才到京城。
他從自己作為切入口,很快寫到天下百姓現狀,朝廷局勢……
裴沅看著那些字,心裡突然堵得慌。
這人的字每一個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筆一划,認真得讓人心疼。
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那考生感覺到身後有人,手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繼續往下寫。
裴沅站了一會兒,默默走開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這一走動,落在考生們眼裡,就是另一種解讀了。
皇后娘娘竟然真的親自巡視!
可見皇后娘娘是真的重視人才,重視科舉!
所有人都更加賣力了。
尤其是顧清懷,筆走龍蛇,文思泉湧。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種被壓制了多年的才華,終於有機會噴薄而出的感覺。
這次殿試,他一定要拿第一!
其餘的人也都在暗暗較勁。
他們能一路過五關斬六將走到殿試,足以證明這次科舉改革是真的,公平公正也是真的。
幸得明主,他們的機會來了。
一定要抓住!
崔思遠寫完之後,擱下筆,環顧四周。
看到其他人也都在奮筆疾書,他心裡湧起一股壓力。
在公平的制度之下,這次能進殿試的,全都是真正有實力的人。
和這些人競爭,說實話,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就算不能進前三甲,他也心服口服。
輸給這些人,不丟人。
裴沅逛了一圈,發現考生裡面沒有一個裴家子弟。
尤其是她給的那份名單上的名字,一個都沒有出現。
怎麼回事?
老爹沒有安排裴家子弟?
不可能吧。
裴崇訓那個人,有機會讓自己家的人上榜,他會不安排?
哦,可能是老爹終究有點要臉,不敢太明目張胆。
所以只安排了門生?
那也行。
只要安排了人,就行。
剩下的,可能都是那些大臣們安排的人吧。
裴沅看了一眼那些考生,嘆了口氣。
這大梁朝已經成篩子了,從上到下,全是關係戶。
她早點終結大梁朝,讓沈凌霄這個明君上位,開創盛世,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殿試結束後,薛守正和裴崇訓一起進宮,向裴沅匯報科舉改革的情況。
薛守正捧著厚厚一沓卷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娘娘,本次恩科,共錄取進士三百人,個個都是真才實學!」
「老臣主持科舉三十餘年,從未見過如此高水準的一科!」
「這三百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才!」
他越說越激動,鬍子都翹起來了。
裴沅坐在上首,面無表情地聽著。
「而且,本次科舉的公平公正,前所未有!」
薛守正繼續說,「沒有一例舞弊,沒有一例走後門,沒有任何權貴子弟搶占名額!」
「全靠娘娘的科舉改革方案!」
裴沅的眉頭皺了起來。
「等等。」
她打斷薛守正,「什麼科舉改革方案?」
薛守正愣了一下:「就是娘娘您擬定的那套方案啊,糊名制、謄錄製、別頭試、武舉……」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沓紙,雙手呈上。
「娘娘請看,就是這套方案。」
裴沅接過來一看,臉瞬間綠了。
這字跡,怎麼這麼眼熟?
不對。
這踏馬就是她寫的!
那天她閒得無聊,把自己記得的歷代科舉改革的成功經驗寫了下來,準備反著來,制定一套「科舉舞弊指南」。
後來她沒找到這記幾張草稿紙……
所以,是被青黛連同名單一起送到了裴府?
裴崇訓以為這是她的科舉改革方案,照著執行了?
裴沅的手開始發抖。
「這套方案……你們照著做了?」
「正是!」
薛守正點頭如搗蒜,「娘娘的方案詳盡周全,臣等不過是按圖索驥。」
「那名單呢?」裴沅的聲音都變了調,「名單上的裴家子弟,考上了幾個?」
薛守正看向裴崇訓。
什麼名單?
裴崇訓只給他看了這些改革方案,他可沒看到什麼名單啊。
裴崇訓咳嗽了一聲,義正言辭地說:
「娘娘放心!臣為了避嫌,這次所有裴家子弟都沒有參加科舉!尤其是娘娘特意點名的那幾個廢物!」
裴崇訓重審,「一個都沒有!」
裴沅:「……」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愣是憋著一口氣沒暈過去。
薛守正這時候把殿試考生的試卷呈上來,請裴沅過目。
按照慣例,薛守正和考官們推薦了幾個人,讓裴沅來欽點前三甲。
第一名他們都屬意讓顧清懷。
但有人覺得他年輕,給狀元不太行,容易心高氣傲。
最後就看裴沅怎麼定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