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把那些紙拿遠點，不許給丞相看，知道了沒有。」
可千萬不能像上次科舉舞弊那樣，落入了裴崇訓手裡。
那個腦補怪，看到了這些手稿，不知道又會腦補出什麼來。
青黛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奴婢明白了。」
可她心裡卻在飛速運轉。
娘娘為什麼在這時候讓自己把手稿拿出去？
娘娘現在越發深不可測了，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深意。
以前她不懂，但前幾天她被相爺叫回去培訓了一番，相爺的話讓她茅塞頓開。
那天相爺把她叫到書房，屏退左右，神色嚴肅地對她說：「青黛，你在娘娘身邊伺候，要多長几個心眼。」
「娘娘做事，往往大有深意。你看著覺得莫名其妙的事，背後可能牽扯著天大的布局。」
「所以，不要什麼事都等著娘娘吩咐，要學會揣摩娘娘的心思，要知道娘娘真正想做的是什麼，然後提前把事情辦好。」
相爺還說，只要她機靈，會察言觀色，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青黛當時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相爺太高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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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突然明白了。
娘娘把手稿交給她，說拿遠點，不許給丞相看，表面上是在提防相爺，實際上……
實際上是讓她把這些手稿送給謝雲州他們！
對！一定是這樣！
娘娘昨天在朝堂上貶了謝大人他們，別人都以為娘娘是昏庸，可她青黛知道，娘娘絕對不是那種人。
謝大人他們可是娘娘費盡心思請回來的能臣，娘娘怎麼可能真的貶他們？
所謂的貶謫，一定是明貶暗升！
娘娘是借著世家的壓力，把謝大人他們派到各地去，讓他們執行更重要的任務！
而這些手稿，就是娘娘交給他們的任務指南！
青黛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娘娘剛才特意問起手稿，又說不許給丞相看，分明是在提醒她，該去送手稿了！
而且娘娘之前確實說過，讓她以後把這些手稿給沈將軍他們。
以後是什麼時候？
從娘娘說完那句話開始，所有時間都是以後！
現在，不正是以後嗎？
青黛深吸一口氣，抱起那個紫檀木箱子，快步走出坤寧宮。
她要去追謝大人他們。
現在追，還來得及！
京城北門外，十里長亭。
謝雲州、董斐期、晏悟商、霍墉、顧清懷、崔思遠等被貶的二十幾個官員，以及沈凌霄，正在這裡做最後的告別。
他們一個個穿著便服，神情落寞，誰也沒有說話。
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諸位，」
謝雲州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但願他日重逢，你我都不負今日之志。」
「謝大人，」
霍墉苦笑道：「今日之志？今日還有什麼志？我們都被貶了，連大將軍都被發配去看倉庫了，這朝廷，還有什麼指望？」
「慎言。」董斐期看了他一眼，「隔牆有耳。」
「怕什麼？」霍墉無所謂的說道：「我已經被貶了，就當跟之前歸隱田園一般了，這京城，我是再也不會來了。」
沈凌霄站在一旁，望著遠處的天際，一言不發。
他的心中翻江倒海。
他不明白，皇后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見過皇后拿出土豆時的欣喜，見過皇后推行新政時的果斷，見過皇后對百姓的關切。
那樣的皇后，怎麼可能突然變得如此昏庸？
難道真如謝雲州所說，皇權終究抵不過世家的壓力？
難道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就這樣付之東流了？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門方向傳來。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上之人正是青黛。
「謝大人！沈將軍！等一等！」
青黛勒住馬，翻身而下，氣喘吁吁地跑到眾人面前，額頭滿是汗珠。
「青黛姑娘？」謝雲州一愣，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可是娘娘有什麼吩咐？」
其他人也紛紛看過來，眼中帶著疑惑和一絲隱隱的期待。
青黛點點頭，將背上的紫檀木箱子取下來，放在石桌上：「這是娘娘讓我交給你們的。」
箱子打開。
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摞摞手稿，紙張微微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畫著精巧的圖樣。
沈凌霄一眼看到最上面那張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沈字，心裡猛地一跳。
「這定然是娘娘給我的！」
他伸手將那份手稿抽出來，迫不及待地翻開。
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
越看，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這……這是……」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手稿上，詳細記錄著一種高產棉花的種植方法。
從選種、育苗、移栽、施肥、灌溉，到病蟲害防治、採摘、儲存，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細緻到了極點。
最關鍵的是產量。
手稿上赫然寫著：「按此法種植，畝產可達五百斤皮棉，若土壤肥沃、管理得當，可達六百斤。」
五百斤！
沈凌霄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拿不住手稿。
大梁現在的棉花畝產是多少？
最好的地，最精心的伺候，也不過六七十斤。
五百斤，那是整整翻了七八倍！
而且手稿上還詳細標註了這種棉花種子的儲存地點。
就在裴沅莊子上的一個倉庫之中，整整十萬斤種子，足夠種植數十萬畝土地！
手稿的最後，裴沅寫道：
「北疆地廣人稀，日照充足，晝夜溫差大，最適宜棉花生長，若能在此推廣種植高產棉花，不出三年，大梁百姓便再無凍死之人。」
沈凌霄捧著這份手稿，雙手劇烈顫抖，眼眶漸漸泛紅。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皇后把他貶去北疆，根本不是懲罰，而是委以重任！
她早就算好了一切！
她早就準備好了高產棉花種子，早就寫好了種植方法，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他派往北疆去執行這個任務！
而所謂的世家告狀、朝堂震怒、貶謫忠良，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