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顧清懷站在府邸的書房裡，面前攤開的除了煤礦的帳冊，還有一份裴沅手稿的副本。
他翻到後半部分，眼神變得無比灼熱。
手稿上清晰地寫著：「煤，不止可為薪，以煤煉焦，以焦煉鋼，可得精鋼，鋼者，國之筋骨也。」
下面，是詳細的土法煉焦圖紙，以及更高效率的炒鋼法、灌鋼法的步驟。
甚至還有一張畫著奇怪刻度尺的圖樣，旁邊標註著三個字：「遊標卡尺」。
顧清懷喃喃自語：「娘娘的第一步，是用煤炭解決民生，收攏人心，這第二步，是要用焦炭煉出的好鋼，打造出天下無敵的軍隊和無堅不摧的農具，這才是娘娘真正的藍圖啊！我定要一步一個腳印，完成娘娘交給我的使命！」
現在，就看謝雲州的鐵礦找的如何了。
只要鐵礦找到了，世家手裡的那些鐵，如果不降低價格進行售賣，也將變成一堆廢鐵。
那民間百姓就能用上低廉的鐵質農具，這將更有利於百姓農耕，增加糧食耕種和產量。
而朝廷手裡掌握的鐵礦，則完全可以用於煉鋼。
這個大梁，真的是在娘娘手中，一點一點從滅亡的邊緣被拉回來了。」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大梁就會徹底實現國富民強，百姓路不拾遺。
……
過年了，整個皇宮都熱熱鬧鬧的。
裴沅正在坤寧小憩。
坤寧宮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娘……娘娘！大事不好了！百姓……百姓把皇城圍起來了！」
裴沅聽到這話，放下筆。
圍起來了？
好啊。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這些日子，她又是得罪世家，又是得罪胥國，又是斷煤又是缺鹽的，百姓們早就該忍不了了。
現在終於忍不住了，要來罵她了？
被百姓圍著罵，這才像一個妖后該有的待遇嘛。
裴沅立刻就去了皇城樓上。
皇城外面，黑壓壓的全是人。
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道上，人頭攢動，一眼望不到頭。
本來百姓們就很激動。
看到皇城上居然出現了裴沅的聲音，更激動了。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開。
裴沅眨了眨眼。
什麼？
「娘娘萬福金安！」
「娘娘千歲！」
「娘娘是我們大梁的活菩薩啊！」
裴沅皺起眉頭，側過臉，對身邊的青黛說：「你仔細聽聽，他們到底是不是在罵我？怎麼喊得這麼興奮？」
青黛的嘴角抽了抽，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
沈凌霄站在不遠處，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罵人？
他看向皇城樓下的那些百姓。
他們一個個熱淚盈眶，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高舉著寫滿字的橫幅，有的把懷裡的孩子舉過頭頂，讓孩子也能看到皇后的鑾駕。
他們的臉上，是感激、崇拜和發自內心的喜悅。
這分明是在歌功頌德啊。
他正要上前開口，青黛心裡已經咯噔了一下。
她眼疾手快，一把搶在前面，語速飛快地對裴沅說：
「娘娘您在民間的名聲，真是太壞了，百姓們恨您恨得咬牙切齒，今日好不容易見到真人，可不就激動得喊起來了嘛。」
裴沅聽了這話，眉頭反而舒展開了。
「是嗎？」
她笑起來，那笑容竟然有幾分欣慰。
「那就好。」
沈凌霄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隨即恍然大悟。
皇后娘娘對自己竟然如此苛刻。
她希望老百姓罵她，督促她，免得自己驕傲自滿，忘記了初心。
所以她才會把百姓的感激聽成謾罵，把百姓的崇敬看成仇恨。
這是一種怎樣的境界啊？
這不是虛偽，不是矯情，而是真正的謙遜。
是那種只有達到了某種高度之後，才會有的、發自內心的清醒和自省。
她坐在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上，手握天下權柄，卻沒有一刻忘記自己肩上的擔子。
她不需要讚美，不需要歌功頌德，她只想聽真話，只聽得到批評。
這樣一對比，他們實在是太容易滿足了，做出一丁點的成績，就開始自我滿足，覺得天大的功勞都在自己身上了。
跟娘娘比起來，他們算什麼呢？
一群人站在那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開始瘋狂地自我反省。
越反省，越覺得裴沅人格高尚。
娘娘能做到這個份上，他們怎麼能拖後腿？
就在這時候，一個身影匆匆從樓梯上上來。
是江初寧。
她手裡抱著一把傘。
青黛遠遠地看到那堆傘，眉眼狠狠一跳。
那是什麼傘？
不會是……萬民傘吧？
以娘娘在民間的聲望，又是此刻拿上來，很有可能是啊。
青黛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民間夸裴沅一句，她都能氣得暈過去。
要是百姓還給娘娘送萬民傘，而且還是這麼多，那娘娘不得活活氣死？
不行！
不能讓娘娘看到。
絕對不能。
青黛快步迎了上去。
「江丞相！這是百姓送給娘娘的傘嗎？給我吧，我給娘娘就好。」
她伸手去接那堆傘，江初寧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她眼睛裡閃著光。
「青黛姑娘，這是百姓給娘娘的萬民傘。」
青黛，「……」
果然是萬民傘。
「都是百姓的一片心意。若是娘娘看到了，定然高興。」
她頓了頓，又往城門口看了一眼，繼續說：「今天百姓既然也都在這裡，何不把萬民傘打開，讓所有人都知道全天下百姓對娘娘的愛戴？這樣的盛事，百年難遇，正該好好宣揚——」
「江大人！」
青黛打斷了她，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娘娘是個樸實無華、低調內斂的人，她只喜歡用事實說話，腳踏實地的干實事，不喜歡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你若是真送到了娘娘面前，娘娘不會高興的。」
江初寧有些猶豫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萬民傘，又看了看青黛的表情。
青黛是裴沅身邊最親近的人，日夜伺候，朝夕相處，自然是最了解裴沅的。
她說裴沅不喜歡，那裴沅肯定就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