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攤開地圖,指著沿海的幾個倭寇據點,說:「青州倭寇之患,根不在海上,在岸上。」
陸振海湊過來看地圖:「怎麼說?」
「你看看這些據點。」
裴沅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點,「倭寇每次來劫掠,都能準確地找到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他們知道哪裡的城牆年久失修,知道哪裡的守軍人數最少,知道哪裡的百姓最富裕,這些東西,不是光靠偵察就能知道的。一定有人在給他們通風報信。」
她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倭寇每次劫掠之後,都能很快地把搶來的東西賣出去,糧食、布匹、藥材、鐵器,這些東西不是小數目,一般的商人吃不下,一定有人在幫他們銷贓。」
陸振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當然知道,青州有人成了這些倭寇的內應。
而且身份地位還不低。
這也間接說明了另一個問題:青州官兵腐敗問題嚴重。
陸振海卻對這些問題束手無策。
裴沅卻給他指出了三點解決方案:練兵、改制、造器。
「練兵,就是提高士兵的戰鬥力和配合能力,現在的士兵,單兵作戰能力差,配合更是一塌糊塗,打起仗來各自為戰,沒有章法。」
「改制,就是改革軍需管理制度,物資發放要有制度,帳目要清楚,杜絕貪污剋扣,士兵吃得飽穿得暖,才有力氣打仗。」
「造器,就是製造更好的武器,現在的兵器太落後了,刀劍不鋒利,弓弩射程近,跟倭寇打起來處處吃虧,我們需要更好的武器。」
陸振海聽得熱血沸騰,但也提出了現實困難:
「朝廷不給錢,我們拿什麼練兵造器?」
這是最大的問題。
朝廷不給錢是因為朝廷也沒有多少錢。
大梁的情況只是比之前好一點而已,並不是說問題全都解決了。
國庫里的銀子要用在刀刃上,抗倭這種事,在朝中那些大臣看來,顯然不是刀刃。
而青州本身其實資源是很豐富的,魚類、海帶、紫菜、海蜇、珍珠這些東西在內陸是稀罕物,價格不菲……
甚至出海到國外,市場也很大。
比如公螺殼這種在青州隨地可見的東西,在海外龍牙門那邊,是一種高級塗料,價值不菲。
尤其是這片海域如果進行鹽礦開採,體量是很大的。
但問題是,現在海上倭寇太多了,漁民根本沒辦法出海打魚、採珠,海外貿易也根本行不通。
陸振海正焦頭爛額,卻聽裴沅說:
「沒錢就去搶啊。」
陸振海整個人愣住了。
「搶?」
這是什麼強盜邏輯?
陸振海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猛地抬起頭,瞪著裴沅。
「阿沅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青州的老百姓已經夠苦了!倭寇年年來犯,官商壓榨,還要應付各種幫派,他們連過冬的糧食都要精打細算,你讓我帶兵去搶他們?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我陸振海做不出來!」
他尊敬裴沅的見識和手段,可方才這話,委實超出了他的底線。
誰知裴沅非但沒有半分心虛,反而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誰說要去搶老百姓了?」
老百姓有幾個錢?辛辛苦苦刨食一年,到頭來能攢下幾兩碎銀?搶他們能幹什麼?塞牙縫都不夠。
但凡做過強盜的都明白一個道理,想發財,得找准了目標。
這世上誰最有錢?當然是當官的,當然是那些富紳了。
青州官商勾結、官寇串通,那些人撈了幾十年,家底比朝廷的國庫還厚實。
搶他們,才能發財。
陸振海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聽懂了。
「可……讓官兵去搶……這、這不太好吧?」
裴沅不說話了。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屋裡的安靜持續了好幾個呼吸,陸振海終於繃不住了。
「阿沅姑娘,你怎麼不說話了?」
裴沅抬眼看他,「你不是說讓官兵搶東西不太好嗎?那我沒話說了啊。」
「……」
陸振海被結結實實地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其實,其實我覺得也還好。」
裴沅,「……」
陸振海說出那句話之後,自己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但是……師出無名啊,我們畢竟是官兵,不是土匪,就這麼無緣無故地帶兵上門抄家,跟造反有什麼區別?朝廷追究下來,這是滅族的大罪。」
裴沅心想,都已經被逼到要帶兵去抄家了,還惦記著師出有名?
這大概就是正經人和她這種妖后之間最根本的區別。
但既然陸振海需要一個名頭,那就給他一個名頭。
「你可以傳皇后懿旨,就說是皇后娘娘讓你這麼幹的,奉旨辦差,名正言順。」
陸振海瞪大眼睛看著裴沅,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這是要殺頭的!」
假傳懿旨是什麼罪?那是謀逆大罪,按律當誅九族!
他的九族雖然不算枝繁葉茂,但也經不起這麼折騰啊!
裴沅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了桌上。
「我上頭有人,可以保證不會有人追究此事。」
陸振海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瞳孔驟然一縮。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那玉的料子、雕工,還有上面隱約可見的紋樣規制,都在告訴他,裴沅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他猶豫了,可想想那些吃不上飽飯的兄弟、修不起來的城牆、擋不住的倭寇,牙關咬得咯嘣作響。
最終,他閉了閉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青州的情況一日比一日糟糕,倭寇的刀已經架在了全城百姓的脖子上,而朝廷的銀子遙遙無期,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卻在日進斗金。
與其眼睜睜看著青州爛下去,不如豁出去賭一把。
可他還是覺得彆扭。
皇后娘娘的名聲,怎麼能毀在他手裡?
他試探著跟裴沅商量:「能不能……換成別人?比如假借北疆王的名義,或者謝大人……」
裴沅,「……?」
男主你命真好,別人做壞事第一時間總能想到你!
但她怎麼能讓陸振海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