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韜的臉色很難看。
進了知府後衙，裴沅才問：「林大人，福州倭寇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如實告來。」
林韜直了直身子，「回欽差大人，福州倭寇的肆虐情況，確實比青州嚴重許多，目前活躍在福州海域的倭寇主要有三支——」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摺子，雙手呈給裴沅。
裴沅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把福州各處倭寇的兵力、戰船數量、首領姓名、活動規律等等寫得清清楚楚。
裴沅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個林韜不是草包，他是真的了解倭寇情況。
這份摺子上的信息非常詳細，這說明林韜在福州做知府這些年，沒少下功夫去調查倭寇的底細。
裴沅合上摺子，看著林韜，目光陡然銳利起來，「那我問你，你既然對倭寇的情況了解得這麼清楚，為什麼福州城裡還有倭寇在大搖大擺地走動？為什麼倭寇敢在福州城裡隨意欺壓百姓？你身為福州的父母官，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林韜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
「欽差大人明鑑！下官……下官確實無能，下官身為福州知府，卻無法保護福州百姓，下官有罪！但是……」
他抬起頭來，眼眶通紅。
「但是欽差大人有所不知，下官雖然主管福州文政，可福州的軍權不在下官手中！福州的抗倭守軍不聽下官的調遣，下官就算想要抗倭，也是有心無力啊！」
裴沅的眉頭皺了起來。
軍權不在文官手中，這在大梁不算稀奇事。
文官管政務，武將管軍務，各司其職，本來就是這樣安排的。
但問題是，如果武將不作為，文官又沒有權力調動軍隊，那整個福州就會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
文官想抗倭，武將不配合，倭寇自然就肆無忌憚了。
「福州的抗倭守將是誰？」裴沅問。
林韜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福州的抗倭守將叫孟世傑，是從京城調來的，他……他這個人，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林韜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原來，福州原本的抗倭形勢並不算太差。
雖然倭寇也很猖獗，但上一任的抗倭守將是個硬骨頭，帶著將士們跟倭寇打了幾年，雖然沒能徹底把倭寇趕走，但至少讓倭寇不敢太放肆。
倭寇進犯福州，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打得過那個不要命的將軍。
可那個將軍在四年前的一場海戰中戰死了。
朝廷從京城調來了一個新守將，就是孟世傑。
孟世傑這個人，出身將門，父親是朝廷二品武將，他自己也年輕有為，二十多歲就當上了四品武將。
剛來福州的時候，孟世傑意氣風發，放話說要三年之內肅清福州倭寇。
結果到福州不到半年，態度就完全變了。
他說他觀察了倭寇很久，發現倭寇也是有情有義的江湖俠客。
他們之所以來大梁搶掠，是因為他們國家太窮了，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得已才鋌而走險。
他動了惻隱之心，覺得大梁應該拿出天朝上國的氣度，教化他們、感化他們，用寬容和仁義來換取他們的真心歸順。
陸昭雪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什麼？！倭寇是有情有義的人？那些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的倭寇，是有情有義的人？他是腦子被門夾了吧？！」
林韜苦笑了一聲：「下官當時也是這麼說的，下官在福州這麼多年，倭寇有多殘忍、多凶暴，下官比誰都清楚，下官把倭寇的暴行一條一條列出來給孟世傑看，告訴他倭寇根本不可能被教化，他們只認刀槍和拳頭。」
「但他聽不進去，他覺得下官是戴著有色眼鏡看倭寇，覺得下官跟福州百姓一樣，對倭寇有偏見，他說大梁是天朝上國，要以德服人，不能以暴制暴。」
「所以他就開始推行他的那一套，不僅他自己更倭寇稱兄道弟，甚至還下令福州百姓不許抵制倭寇，不許仇視倭寇，要和倭寇和平相處，他說要用寬容的心感化倭寇，讓他們主動臣服。」
「為了讓倭寇感受到大梁的誠意，他還制定了許多針對倭寇的優惠政策，倭寇在福州可以永久免賦稅，可以優先購買土地和房產，官府還要給他們提供食宿補貼。」
陸昭雪聽得整個人都傻了。
優惠政策？給倭寇？
打了勝仗的將士沒有優惠政策，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沒有優惠政策，辛辛苦苦養家餬口的工匠沒有優惠政策。
燒殺搶掠的倭寇，反而有優惠政策？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林韜的表情更加痛苦了。
「最過分的是……他還下了一道命令：任何百姓如果對倭寇動手，直接連坐，他說要從制度層面上，給倭寇一個安心的生活環境。」
這就導致百姓即便被倭寇欺辱了，也根本不敢還手。
而林韜這句話一出，整個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昭雪的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是什麼狗屁規矩！倭寇殺人不用償命，大梁百姓反擊反而要連坐？這到底是哪個大梁將領的規矩？這還是大梁的城池嗎？乾脆改名叫倭城算了！」
裴沅倒是還算冷靜，「繼續說。」
林韜，「他還強行將城東的百姓趕了出去，把整個城東劃給倭寇居住，從那以後，城東只允許倭寇出入，大梁百姓不得入內，那些被趕出來的百姓，沒有住的地方，只能流落街頭……」
林韜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還在城東給倭寇修了學堂、醫館和寺廟，一切費用都由福州府庫支出，倭寇在城東的一切開銷，都是大梁百姓的血汗錢啊。」
「他甚至在軍中推行了與倭寇合作的制度，定期讓福州的商人給倭寇送糧食和布匹，說是為了增進友誼，那些不聽話的商人，輕則罰款，重則下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