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衛軍統領領了旨，帶著人火速去查。
不到兩個時辰，人就找到了。
被押進太和殿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臉上全是煙燻火燎的痕跡，活像個燒炭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侍衛介紹，此人名叫蘇望，原是京城人士，家中三代經商，攢下了不小的家業。
可惜這位蘇公子對做生意一竅不通，也不感興趣，整天就知道搗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什麼能自動澆水的裝置，什麼能省力的滑輪吊機，什麼能把穀殼和米粒分開的風箱……
每一樣聽起來都很有道理，每一樣做出來都用不了。
僅僅五年，他就把家裡三代積累的財富敗得精光。
老婆帶著孩子改嫁了，僕人們也跑了個精光，偌大的宅子賣了還債，如今住在城外的破廟裡，靠鄰里的施捨過活。
蘇望被兩個侍衛按著肩膀跪在地上，他眼神渙散，嘴裡念念有詞，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怎麼又失敗了？明明計算過的，那個大小的氣囊，產生的浮力足夠吊起兩個人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是火太大燒壞了帆布？還是繩索不夠結實？不對……都不對……風向也不對……如果風向沒有突然改變的話，應該能飛到城南的……」
「蘇望！」
侍衛厲聲呵斥，「在皇后娘娘面前，不得無禮！」
蘇望被這一聲呵斥驚得回過神來，抬頭一看，滿朝文武齊刷刷地盯著他。
蘇望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皇……皇后娘娘饒命啊！」
蘇望撲通一聲磕了個響頭，「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真不是故意的啊！小人就是做了個東西想試試能不能飛，誰知道今天風向突然變了，那東西不受控制，飛著飛著就……就飛到皇宮來了！小人不是有意衝撞娘娘的，求娘娘開恩啊！」
「行了，起來說話。」
蘇望也不敢起來。
裴沅問道：「本宮問你，那個能飛的東西，是你自己做的？」
蘇望愣了一下，見裴沅確實沒有要殺他的意思，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低著頭答道：「回娘娘，是……是小人做的。」
「做了多久？」
「回娘娘，從畫圖紙到做成，用了……用了三個月。」
「三個月？」裴沅挑了挑眉，「之前失敗了多少次？」
蘇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回娘娘，這是……這是第六次……」
裴沅繼續問：「你平時就喜歡搗鼓這些東西？」
蘇望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頭。
說起這個，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回娘娘，小人從小就喜歡！小人八歲的時候，看見家裡的磨坊用驢拉磨，就覺得太慢了，想著能不能做個東西讓磨自己轉……小人十歲的時候，看見村裡的水車，就想能不能把水車做得更大一些，把河裡的水抽到更高的地方去澆地……小人十四歲的時候，就自己做了一個小型的風力裝置，能把穀殼吹走……」
蘇望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裴沅也不打斷他，就那麼聽著。
「小人還想過做一個能自己走的車子！不用牛拉，不用馬拉，自己就能走的那種！小人都畫出圖紙了，但是……但是做不出來，小人的手藝不行，而且也沒有那麼多鐵，鐵太貴了，小人買不起……」
說到最後，蘇望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
「小人的預想都是很美好的，圖紙也畫得很漂亮，但做出來的東西總是不對……小人知道哪裡不對，小人也知道該用什麼方法去改，但是……小人的條件不允許啊，沒錢買材料，沒錢請好工匠，連個像樣的工坊都沒有……」
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鄰居們都說小人是個敗家子，是個廢物，老婆也帶著孩子走了……小人有時候也在想，是不是小人真的錯了，不該搗鼓這些東西……但是小人就是忍不住，小人每次看到那些笨重的活計，就在想怎麼能讓它省力一些，怎麼能讓它快一些……小人的腦子裡全是這些東西，停都停不下來……」
朝堂上一片寂靜。
文武百官的表情各異，有鄙夷的，有不屑的，也有少數幾個露出了幾分同情。
一個大臣甚至不屑的很哼了一聲，說道：「堂堂男子漢，不務正業，盡搗鼓這些奇淫巧技，還把家產都給敗光了，簡直就是丟盡了祖宗的臉面！」
蘇望低下頭，不敢反駁。
裴沅突然笑了。
滿朝文武都是一愣。
皇后娘娘這個時候笑什麼？是被氣笑了，還是覺得這敗家子太可笑了？
裴沅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蘇望面前。
蘇望嚇得又要跪，被裴沅抬手攔住了。
裴沅一巴掌拍在蘇望的肩膀。
「蘇望，你可真是個人才啊！」
大臣們愣住了。
他們當初出現在裴沅面前的時候，都沒得到皇裴沅如此激動的一句：你可真是個人才啊。
這個蘇望，這個敗家子，到底何德何能？
有大臣當即不忿，「娘娘，此人不過是個不務正業的狂吐，把祖上三代積攢的家業都敗光了，這樣的人怎麼能叫人才？」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這種人在民間就是笑話，娘娘可千萬別被他騙了！」
蘇望垂著頭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是個笑話。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裴沅呵斥道：
「你們說他不行，本宮倒想問你們一句，你們誰做出過能飛上天的東西？」
朝臣們不說話了。
「你們誰想過去做這種東西？」
還是不說話了。
「你們連想都不敢想，人家不但想了，還做出來了，雖然失敗了，但至少飛到了皇宮裡來，你們覺得這是廢物？那你們連廢物都不如。」
朝臣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蘇望，本宮問你，若是給你足夠的錢，足夠的材料，足夠的人手，你能不能把那能飛的東西做成功？」
什麼？
蘇望愣愣的看著裴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