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望愣愣的看著裴沅。
「皇后娘娘,你、你相信我能做成功嗎?」
裴沅,「本宮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才!你一定能行!」
敗家子啊,國庫總算是迎來真正的主人了!
蘇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麼多年來,所有人都在罵他是敗家子,是廢物,是不務正業的紈絝。
沒有一個人理解他,沒有一個人支持他。
連他的妻子都帶著孩子走了。
可現在,大梁的皇后,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居然說他是人才?
「能!」蘇望咬著牙,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滿是菸灰的臉頰滾落下來,「娘娘,小人一定能!小人拿命擔保!」
「好。」裴沅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簾後坐下,「傳本宮旨意,成立格物院,封蘇望為格物院第一任院正,主要負責一切奇淫巧技的研發。」
又說:「從今日起,你需要多少錢,直接從戶部支取,需要什麼人,直接調用,本宮只有一個要求——」
蘇望跪在地上,用力地擦了一把眼淚,豎起耳朵聽著。
「千萬別給本宮省錢。」
蘇望愣住了。
滿朝文武也愣住了。
「娘娘!」戶部尚書當場就急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娘娘三思啊!此人不過是個草民,寸功未立,怎能一步登天封官加爵?而且國庫的若是任由他支取,只怕……」
「本宮說了,他要的銀子,戶部不許刁難,他要多少就給多少,耽誤了他的大事,本宮拿你是問。」
戶部尚書還想再說什麼,裴沅又補了一句:「國庫要是掏空了,你們就想辦法去填,怎麼填國庫,還需要本宮教你們嗎?」
戶部尚書:「……」
蘇望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他做夢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遇到一個理解他的人。
而且這個人,是大梁的皇后。
「謝娘娘隆恩!」蘇望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小人……不,臣一定不負娘娘厚望!」
朝臣們面面相覷,有人嘆氣,有人搖頭……
本來修運河就費錢,現在又來了一個職業敗家子,這國庫哪裡經得起這麼造啊。
京城東市,天剛蒙蒙亮。
街角一處不起眼的豆腐攤前,芸娘正低頭忙碌著。
旁邊七八歲的兒子,也幫著打下手。
「娘,」男孩突然說道:「爹昨天沒來看我。」
芸娘推磨的手頓了一下。
「他說上回那個東西快做成了,等能飛了就帶我坐上去,飛到天上看雲。」
男孩仰起臉,眼裡閃著光,「娘,爹這回能做成嗎?」
芸娘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爹哪回不是這麼說的。」
男孩沉默了一下,「可上回他說的那個能自己澆水的裝置,後來真的能澆水了呀,就是水壓太大,把田埂沖塌了……」
芸娘沒接話。
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說他爹的不是。
蘇望這個人,說起來也不是壞人,待她和孩子也不差,甚至可以說,這個男人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溫和的、好脾氣的,從不打罵妻兒,也從不在外頭拈花惹草。
可他眼裡只有那些東西。
那些木頭、鐵片、繩索、齒輪,那些永遠在圖紙上完美、做出來卻總是一塌糊塗的東西。
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地畫圖紙,卻記不住孩子的生日。
他可以把最後一塊銀角子拿去買鐵釘,卻想不起來家裡的米缸已經空了三天。
她不是沒有忍過。
嫁進蘇家的時候,蘇家還是殷實人家。
三進的宅子,二十幾間房,鋪面兩間,城外還有三十畝水田。
公婆雖然嚴厲,但待她不薄。
蘇望那時候也還像個正常人的樣子,雖然整天搗鼓那些東西,但至少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花什麼不該花。
可後來就不一樣了。
公婆相繼過世之後,蘇望像是斷了韁繩的馬,徹底撒了歡。
今天買個風箱,明天鑄個齒輪,後天又不知道從哪裡請來幾個鐵匠木匠,在院子裡叮叮噹噹敲個不停。
銀錢流水一樣花出去。
五年的時間,三代人攢下的家業,被他折騰得乾乾淨淨。
宅子賣了,鋪面盤了,田地也押了出去。
她也鬧過,哭過,摔過他的圖紙,甚至有一次把他那個半成品的自動磨坊砸了個稀爛。
蘇望沒有發火。
他只是蹲在那一地碎片中間,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說了一句讓她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酸的話——
「我知道我不是個好丈夫,可我停不下來。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裡轉,日日夜夜地轉,我要是不做出來,我就睡不著覺,我試過的,我真的試過的……可我做不到。」
她知道他試過。
有一回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發誓再也不碰那些東西,說要好好做生意,把家業掙回來。
可三天之後,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凹陷,嘴唇發白,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筆,面前的紙上畫的不是帳本,而是一張更複雜的圖紙。
那天晚上,她抱著孩子哭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和離吧。」
他點了點頭。
和離那天,蘇望把最後剩下的東西都給了她。
城外那幾畝地,一小包碎銀子。
「我照顧不好你們,這些東西你拿著,省著點用,應該夠你們娘倆過幾年,要是遇到了合適的人,你就再嫁了吧……」
芸娘沒有哭。
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人,卻把最後一口糧食都留給了她們。
這樣的人,你沒辦法恨他。
只是……也沒辦法再跟他過下去了。
「喲,嫂子,你這還有心情賣豆腐呢?」
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芸娘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的瘦高男人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臉上掛著一副看好戲的賤笑。
這人叫劉三,原是蘇望父親在世時收留的遠房親戚,老家遭了災,孤身一人來京城投奔蘇家。
蘇家供他吃穿住,還幫他找了個差事,可謂仁至義盡。
蘇望也信任他,讓他給自己採買那些零件。
結果他卻聯合外人坑蘇望,高價給蘇望買來一堆廢料。
蘇家敗落後,劉三也是第一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