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在心裡長長嘆了一口氣。
算了,就把張之節留著,給男主的人去拉攏吧。
於是,裴沅最後判了張之節流放高句麗。
那地方剛被大梁拿下,百廢待興。
在她看來,這種被她坑了、替她背鍋、又流放到苦寒之地的小人,必然會心懷怨恨,怨氣衝天,說不定日後還能在邊境上搞出什麼亂子來,在背後捅她一刀。
但裴沅完全沒看到,張之節眼中完全沒有怨恨,反而是一副震驚到無以復加的表情。
流放?他竟然被流放了?
還是流放到剛剛被大梁打下來、正缺人治理的高句麗去?
但凡是個讀過書、懂些政務的人都知道,那地方雖然眼下荒涼,可地廣物博,蘊藏著無數待開發的寶藏,鐵礦、良田、漁場、港口……
誰去了那裡,誰就有機會從無到有地建起一片基業!
皇后娘娘如今把開發這塊新土的艱巨任務,交給了他張之節?!
他、他竟然也能有這樣的待遇?難道在皇后的心裡,自己其實是和謝雲州、霍墉等肱股之臣一樣值得栽培嗎?
娘娘用這種看似貶謫的方式,其實是在磨礪他、考驗他、給他一個一飛沖天的機會?
張之節心頭熱流激盪,幾乎落下淚來。
他重重叩首,額頭在金磚地面上磕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哽咽卻擲地有聲:「臣!謝皇后娘娘隆恩!臣此去高句麗,必定披荊斬棘、嘔心瀝血,不負娘娘厚望!臣發誓,要讓那片焦土變成大梁的糧倉鐵庫!臣的命,從今往後就是娘娘的了!」
裴沅,「……?」
不是……都把你流放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你怎麼還那麼高興?你怎麼還感激涕零?
那叫流放啊!是去受罪的。
你不該捶胸頓足、指天罵地地恨我嗎?
再看世家那些人,看著張之節的眼神,也是一副羨慕得眼睛都紅了的樣子。
早知道結果是被流放到高句麗去,就不甩鍋了,換他們被流放過去多好啊,只要不在妖后眼皮子底下,天高皇帝遠,想怎麼浪就怎麼浪,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圈地為王。
等等,不對勁。
妖后怎麼對張之節這麼好?
再想到張之節的所有行為,最後得益者都是裴沅,安遠侯感覺自己瞬間洞悉了真相。
張之節……只怕早就投靠裴沅了!
這就是他和裴沅聯手為他們世家設下的一個局!
現在裴沅把他流放到高句麗,就是對他的補償和保護。
安遠侯只覺得細思極恐。
自己一手栽培了二十多年的門生,悄無聲息就被妖后收買了,他們那些自認為不會背叛的門生,又還有多少是忠誠於他們的?
他們苦心經營的關係網,會不會其實早已千瘡百孔、四面透風?
這個念頭一起,安遠侯只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涼,冷汗浸透了裡衣。
這妖后……到底在我們身邊埋了多少暗樁?她到底是人是鬼啊?
滿朝文武此刻看張之節的眼神也很羨慕。
他們做夢都想被裴沅流放貶謫啊,因為那意味著建功立業啊。
看看霍墉、顧清懷等人就知道了,被貶謫出去一年多,就鍍了一層金回來,現在各個位高權重。
但裴沅不看好他們,他們也實在是沒有勇氣自請貶謫。
就在他們扼腕嘆息的時候,沒想到文官班列裡頭忽然站出來一個勇氣可嘉的人。
那人五十來歲,名叫宋恆,為官二十多年了,毫無建樹,基本上就是在朝中混日子的那種。
他出列拱手道:「啟稟娘娘,臣與張之節張大人乃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雖多年未見,可手足情深,一日未敢或忘,如今張兄獲罪流放,臣心如刀絞,夜不能寐,臣斗膽懇請娘娘開恩,准許臣與他同罪同罰,一同流放高句麗!求娘娘成全臣這一片赤誠之心!」
張之節滿臉懵逼。
不是,我認識你嗎?什麼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滿殿文武齊齊轉頭看向宋恆,目光也是複雜至極。
什麼手足情深、什麼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全是扯淡!
這宋恆分明是見張之節得了流放高句麗的美差,羨慕得紅了眼,這才厚著臉皮編出一套兄弟情深的瞎話來,想要跟著蹭一波流放去建功立業!
太下作了!太不要臉了!
他們己怎麼就沒早一步想到這招呢?
裴沅,「……」
這人世間的真摯情誼,竟然能深厚到連官都不當了、非要跟著去流放的地步?
可轉念一想,她的人設是妖后,妖后是不能成人之美的。
所以,裴沅一下分裂成了兩個人,好人裴沅覺得該成全宋恆,妖后裴沅覺得不能成全。
於是她綜合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寬容大度的模樣說道:「既然你與張之節情誼如此深厚,本宮也不好拆散你們,但我看你身子骨略單薄,念及高句麗路途遙遠、條件艱苦,你們二人還是分開兩路為妥,這樣吧,張之節去高句麗,你……」
她頓了頓,「你去瀛洲。」
宋恆一聽,非但沒有半分失落,反而差點當場跳起來,跪地謝恩,「臣!謝娘娘隆恩!」
然後保證道:「臣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在他眼裡,只要是流放,只要是離開京城這個人才擠破頭的地方,去哪裡都無所謂!
瀛洲也好啊,也是大梁剛打下來不久,正缺他這種有才有志的人去建功立業啊。
假以時日,他必能一飛沖天,讓當年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滿朝文武看著宋恆那副喜極而泣、如獲至寶的模樣,一個個酸得腮幫子都疼,恨不得當場衝出去告發自己和張之節也是異父異母的兄弟。
散朝後,安遠侯回到家拿出了祖宗牌位,痛哭流涕,「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無能啊!被那妖后耍得團團轉,像提線木偶一般,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可我實在想不通,她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明明是她讓我們去乾的,怎麼最後所有的罪過全成了咱們世家的,她倒成了一塵不染的千古賢后?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老天爺,你睜睜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