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遼闊,雲淡風輕。
輪迴殿老者這一離去,純陽無極宮上空的肅穆氣息消散開來。
通天教主提著神劍,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
道祖鴻鈞揮動拂塵,嘴角帶著淡然的笑意。
牛頭大妖與金封兩尊偽神的氣機沉穩如岳,如兩根擎天巨柱,巡視整個宗門。
這兩尊無缺戰力坐鎮山門,純陽無極宮在這神罰大陸已是名副其實的定海神針。
……
寧塵揹負雙手,站在懸崖邊上,深深吐出一口積壓多年的濁氣。
自打進入神界以來,他神經緊繃,步步殺機。
在各大勢力周旋,在失落戰場搏命,硬生生從各方巨頭嘴裡搶下了這片無上基業。
如今大局已定,諸事順遂,宗門有條不紊地運轉,他緊繃了數萬年的心弦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一隻溫軟如玉的縴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寧塵轉過頭,迎上了瑤光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瑤光換了一件月白色的流仙長裙,腰間系著淡青色絲帶,青絲隨風輕擺,清冷脫俗之中多了一抹發自內心的溫柔。
歷經九死一生,跨越輪迴,她如今完完整整站在他的身側,不再是冰冷的雕像,也不是虛妄的執念。
寧塵反手握住她的玉指,掌心溫熱。
「師傅,陪我出去走走吧。」
瑤光微微一愣,隨即眉眼彎起,唇角溢位少有的柔情。
「好。」
「整日悶在後山打坐,筋骨都要僵了。」
寧塵爽朗一笑,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給通天與道祖傳了一道神識。
通天教主聽完傳音,哈哈大笑,直接揮手趕人。
「去吧去吧,這裡有老道我和鴻鈞看著,出不了亂子。」
「你小子也該鬆快鬆快了。」
寧塵也不客氣,衣袖輕揮,一艘小巧玲瓏的青玉飛舟浮現於虛空。
飛舟不帶半點殺伐之氣,雕樑畫棟,懸掛著避風寶珠,宛如凡間富貴人家的游舫。
兩人登舟而上,青玉飛舟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無聲無息地滑出護宗大陣,朝著廣闊無垠的大陸腹地飄蕩而去。
……
這一晃,便是整整千年的神仙歲月。
沒有宗門俗務的紛擾,沒有仇敵廝殺的血腥。
寧塵與瑤光脫下了威嚴的道袍,化作尋常的遊方道侶,隨心所欲地在神罰大陸的各處山水之間漫遊。
春日裡,兩人駐足極北雪原的融雪之谷,看萬丈冰川崩裂,看新芽破凍而出,在晶瑩剔透的冰湖畔垂釣銀鱗靈魚。
釣上來的魚,寧塵親自生火架鍋,撒上採摘的野靈椒,熬出一鍋乳白鮮香的魚湯,瑤光便坐在旁邊撐著下巴,含笑看著他忙碌。
夏日炎炎,他們漫步在南方無盡海的白沙灘上,任由溫熱的海浪沖刷腳踝。
曾經被牛頭大妖嚇得龜縮在海底爛泥里的蛟龍宮餘孽,根本不知道他們敬若神明的純陽仙主,正牽著心上人的手,在他們頭頂的海面上踏浪而行。
秋風蕭瑟,兩人穿梭於中央平原那無邊無際的金黃楓林。
漫天紅葉飛舞,寧塵折下一枝品相極佳的楓木,削成木簪,親手插在瑤光的髮髻上。
瑤光臉頰泛起紅霞,宛如深閨少女般低頭輕笑,哪有半點准聖強者的凌厲架勢。
冬夜深沉,天降鵝毛大雪。
飛舟停泊在險峻的孤峰絕巔,舟內溫玉軟榻上鋪著厚厚的妖獸絨毯。
紅泥小爐煮著香醇的靈酒,酒氣氤氳,春意無邊。
兩人相擁而眠,情至濃處,天地為廬,陰陽相濟。
這是真正沒羞沒臊的千年快活日子。
當年在下界,他們相聚的時間不長。
如今在這廣袤無人的神界山水之間,所有枷鎖盡數脫落。
數萬年的相思與壓抑,化作了數不清的極盡繾綣。
神仙眷侶,長生久視,大抵便是如此。
然而,這漫長的放縱與休閒,並未讓寧塵的道心沉淪。
相反,他的紅塵眾生道,恰恰需要這等至真至純的人間煙火來淬鍊。
這一日,青玉飛舟懸停在一處名為落日荒原的高崖之上。
下方是一座凡俗與低階修士混居的小城池。
黃昏日落,炊煙裊裊。
街市上有異族商販為幾枚碎靈石爭得面紅耳赤,有修士挑著靈谷蹣跚而歸,亦有年輕的修士在酒館裡高談闊論,憧憬著遙不可及的神境大道。
生老病死,愛恨離合,悲歡喜樂,盡收眼底。
瑤光依偎在寧塵肩頭,看著下方的市井百態,輕聲說道:
「以前在凡間,總覺得成仙作祖便能擺脫一切煩惱。」
「後來成了聖人,到了神界,才發現修行者的爭鬥,遠比凡人更殘酷百倍。」
寧塵攬著她溫軟的腰肢,目光深邃如星海。
「紅塵萬丈,眾生所求,不過是活著二字。」
「求長生是活,求溫飽亦是活。」
「心有牽絆,道才不是枯木死灰。」
嗡!
話音落下的剎那,寧塵體內突然傳出一聲極低沉的轟鳴。
他甚至沒有刻意運轉功法,原本沉寂在氣海深處的金色大道長河,竟然自主舒展開來。
長河浩浩蕩蕩,隱匿在虛無之中,河水奔騰跳躍,翻滾起億萬道凡俗生靈的因果虛影。
在這一千年的遊歷與相伴之中,寧塵的心境圓融無瑕,徹底補全了當年在廝殺搏命中忽略的情感碎片。
愛恨情仇,人間煙火,皆成了大道最堅實的基石。
金色長河在虛空中向前猛地一竄!
沒有狂暴的劫雲,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一切水到渠成,如同春雨潤物。
最終,那條波瀾壯闊的紅塵長河,增長了數百萬里,相較於整條長河的龐大體量算不得翻天覆地,但在至尊境這個層次,每向前推進一丈都難如登天。
這數百里長河的延伸,代表著他的至尊底蘊再次凝練了一大截,法則掌控愈發隨心所欲。
寧塵周身泛起暗金色的溫潤道光,整個人透出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
瑤光美眸流轉,驚訝地看著身旁的寧塵。
「到處逛逛,也能漲修為了?」
寧塵收回長河異象,捏了捏她挺翹的瓊鼻,笑著打趣道:
「這叫紅塵煉心,陰陽互補。」
「這千年裡,多虧了夫人日夜操勞,這功勞有你大半。」
瑤光俏臉頓時通紅,風情萬種地嗔了他一眼,抬起玉手在他腰間軟肉上擰了一把。
「堂堂純陽仙主,嘴裡沒句正經的,成何體統。」
寧塵順勢捉住她作亂的玉手,正準備將佳人拉入懷中再溫存一番。
突然之間,平靜的空間泛起了一圈極其古怪的波紋。
寧塵眼神一動,動作頓時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