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雙在院裡生了堆火,給短刀燎火消毒後,便切開陳群的創口,循著箭鏃輪廓細細剝離血肉。
切肉刮骨的鈍痛,最是磨人心神。
陳群疼得滿頭大汗,愣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一旁的李知恩、楊夏竹和孟遠山三人,卻看得心驚肉跳。
尤其是楊夏竹,兩眼大大地睜著,嘴角止不住抽抽。
李知恩有些看不下去了,就轉望向孟遠山和楊夏竹,吩咐道:「老三老五,你們帶幾個人,把死去的弟兄好好收殮妥當吧。」
孟遠山趕緊應道:「好,我這就去。」
楊夏竹最後看了眼陳群的傷口,跟著孟遠山走了。
過了好久,陳群手臂上的箭頭才完全取出來,血淋淋的。
陳群鬆了口氣,李知恩也暗暗鬆了口氣。
「有勞二姐,總算取出來了。」
「這就完啦?」燕無雙冷冷道,「不上藥包紮啦?」
陳群強撐著笑了下。
李知恩以為燕無雙的火氣消了些,便隨口問起,她是如何找到這裡來的。
燕無雙面無表情道:「你們來得,我就來不得?」
聽她這話里還是帶著氣,李知恩略遲疑了下,索性不說話了。
「我們是尋著腳印追來的,路上遇到幾波胡寇,順手給收拾了。」
燕無雙邊包紮傷口邊說,神色平平。
「恰好在附近聽到有胡哨聲,就趕了過來。」
李知恩看向燕無雙,笑著說道:「好在你們及時趕到,要不然……」
「要不然你們就準備暴屍荒野吧。」燕無雙沒好氣道,「你們倆,一個被胡寇咬了半兩肉下來,一個被弩箭射中,真是半點不讓人省心!」
李知恩臉上的笑意僵住,慢慢斂了下去。
「怎麼?」燕無雙瞥了李知恩一眼,「才說你兩句,心裡便不痛快了?」
「沒有,只是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村民。」李知恩頓了下,「我想給他們立墳。」
燕無雙給陳群包紮的動作慢了下來,略帶遲疑地看向李知恩。
「昔日北道五門殺人如麻的第一刺客,如今怎麼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啦?」
「只是立個墳而已。」李知恩說,「又不耽誤什麼功夫。」
「隨你的便。」
孟遠山這時進來了,說折損有六個弟兄,全都收殮了起來。
「把那些死去的村民也一併收殮起來吧。」李知恩說,「挑個清淨的地方下葬。」
「村民?」孟遠山一愣,「也要咱們安葬?」
「嗯。」李知恩點頭,「愣著幹嘛,還不快去?」
「行吧。」孟遠山想了想,又說,「哦對了,那幾個胡寇怎麼辦,要不殺了?」
聽聞還有胡寇活口,李知恩有些奇怪。
「還有活口?」
「村子裡的胡寇都給殺了。」燕無雙解釋道,「不過我在路上捉了幾個胡寇,一路綁過來的。」
李知恩略一思索,說道:「先不要殺,把他們全部綁到村口,我留著有用。」
「呃,這?」孟遠山當場愣住,「老大,這些胡寇手上全是血債,留著有啥用啊?」
燕無雙也愣了片刻。
她當初留這幾名胡寇活著,不過是逼問蹤跡而已。
眼下人已經找到,按理說就沒有什麼留下來的必要了。
可李知恩偏要留下,還直言有用。
燕無雙有些搞不懂李知恩心裡在想什麼了。
陳群看向孟遠山,緩緩道:「老大行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照老大的吩咐去做便是。」
孟遠山雖有不解,但還是去照做了。
待孟遠山走後,燕無雙看向李知恩,眯起眼睛問:「你要給枉死的村民立墳,這份心意我能理解,可你要留下胡寇的命,還愣說他們有用,我實在聽不懂,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李知恩垂眸靜思片刻,緩緩開口:「為了收攏民心。」
「民心?」
陳群這才跟燕無雙解釋,說老大有拉起軍隊的打算。
「這件事,老大在路上與我商議過,想拉起一支能紮根邊境的軍隊,第一件要緊事,便是站穩民心。」
隨後陳群又說起這一路上做過的事情。
這些都是收攏民心的法子。
燕無雙聽到這裡,大為意外。
她原以為李知恩扮鎮北軍下山只為探清鎮北軍斥候的目的,返程途中不慎遭遇胡寇才耽誤了行程。
萬萬沒想到,李知恩跟陳群在短短一日之間,竟謀劃實施了這麼多事情。
連鎮北軍的戍壘都給直接端了!
「你們膽子也太大了!」燕無雙倏地站起,「這樣重要的事情,為何當初不在寨中商議妥當?」
「事先也沒想到這些。」李知恩說,「如今說來也不算遲。」
「不算遲?」燕無雙氣得發笑,「非要把命丟在這裡,那才算遲麼?」
「此番涉險,折去不少弟兄,歸根結底,是我的過錯。」
李知恩收了笑,神色變得誠懇起來。
「但這些事,終須有人去做。」
「可做了這些事情,你就以為能收攏民心?」燕無雙盯著李知恩,「不是我非要嗆你,民動如煙,人心似水,邊境民心向來難測,你未免把民心看得太簡單了吧?」
說完李知恩,燕無雙又看向陳群。
「還有你,平日裡想得挺明白的人,怎麼也跟著他犯糊塗?」
陳群聞言,低下頭,沒有說話。
其實陳群心裡認可李知恩的做法。
只是燕無雙在氣頭上,他眼下不管說什麼,在她看來都是頂撞。
李知恩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沒想憑這幾件事便能換來民心,只是萬事總要起個頭嘛。」
「你倒是敢起這個頭,可代價卻是驚動了鎮北軍!」燕無雙語氣憤然,「咱們山寨上上下下幾十號弟兄,都要跟著捲入風波的!」
李知恩撐著身子緩緩站起,語氣篤定道:「我不會讓弟兄們捲入風波的。」
陳群也跟著道:「無雙姐,你不必過於憂心,老大有謀劃,這些事情,我們完全可以移禍給胡寇。」
燕無雙凝眸望向李知恩的側臉,見他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恍惚間又變回了那個一切盡在掌握的北道五門第一刺客。
她心裡那股火氣,漸漸給壓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瞧瞧,你能如何收攏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