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那邊，六名村民早跟著聶小雨回到了村子。
此前躲在地窖的村民也紛紛出來了，聚在村口空地處。
還有先前困在深處院落的幾個女人，此時都已穿好衣服，擠在村民中間。
有三十來號村民，其中青壯年就有十來個。
這大概是杏花村歷經幾次劫掠後僅剩的全部活人。
村民們此時全盯著村口空地中央的位置。
那裡跪著三名扒光上衣的胡寇，渾身都是淤青，還被五花大綁起來，頭深深垂著。
胡寇的身後，有六名身穿自製札甲的山賊。
而其餘十來號山賊，則分散在村內各處，著手收殮村民的屍體。
慘死在胡寇屠刀下的村民太多，尤其是溝邊，幾乎撂成了屍山。
山賊們來回奔走收拾，有些忙不過來。
一個刀疤臉山賊直起身，擦了把臉，朝站在村口空地的村民喊道：「誒，你們都愣在那裡幹嘛，能不能來幫個忙？」
村民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應聲。
他們搞不懂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明明是山賊的打扮，卻和鎮北軍為伍，眼下還幫著收殮屍骨，行事和燒殺搶掠的匪寇完全不同。
兩個村裡的年輕後生望見這些村民屍體，心裡難受，本想上去幫忙。
可身旁的村民卻死死拉住他們，眼神里滿是制止。
「別去，這群人底細摸不透，別隨便摻和，免得惹禍。」
一個年輕後生說：「遇難的都是咱們村裡的人，就這麼看著，我心裡難受。」
「誰都難受，可眼下保命要緊！」
刀疤臉山賊見這些村民依舊無動於衷，有些不耐煩了。
「嘿，我說你們這些傢伙！」
刀疤臉山賊說著，挽起袖口就要上前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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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山賊把他給攔了下來，勸道：「算啦，這些人都給嚇傻了，你就別再嚇唬他們了。」
「咱們是一片好心啊，幫他們的人收屍，他們卻冷眼旁觀，這不就是一群白眼狼麼？」
刀疤臉山賊滿臉憋屈。
「真不知道老大是怎麼想的，咱們是山賊，非讓咱們去做這費力不討好的事！」
其實這些村民何嘗不想給自己人收屍呢？
只是亂世見多了翻臉無情的刀兵，實在是怕了。
刀疤臉山賊的嗓門不算小，聶小雨聽得清楚。
她略一遲疑，抬腳便朝這邊走來。
旁邊的村民瞧見，瞬間慌了神。
好幾個人伸手想去拉聶小雨。
可聶小雨腳步很快，沒人拉得住。
她一路走到刀疤臉山賊近前，詢問自己能做些什麼。
刀疤臉山賊慢悠悠地打量她一眼。
聶小雨看著年紀不大，好歹是個表率。
刀疤臉山賊給她吩咐了些輕活，讓她幫忙遞遞繩子，撐撐袋口。
聶小雨應聲，隨後走到溝邊，幫山賊去撐布袋的袋口。
當她視線掃進溝里，近距離看到那些被扔進溝里的村民屍體時，腦袋就嗡嗡作響，渾身不舒服。
這些村民的死狀極其悽慘。
缺胳膊少腿都算是體面的，大多遍布豁口，皮肉翻卷。
而最讓聶小雨難受的是，這些人全是她從小就認識的鄰里鄉親。
聶小雨忍不住鬆開袋口，當場乾嘔起來。
忙著收斂屍骨的山賊面露不耐：「誒誒，這點場面都扛不住，你就敢來幫忙，我看你是來幫倒忙的吧？」
這時有個穿鎮北軍盔甲的山賊走了過來，站在聶小雨身側，問道：「小雨，怎麼了？」
聶小雨喘著氣，徐徐轉頭看向來人。
這人名叫衛小昭，是假扮鎮北軍小隊的倖存者。
衛小昭早年在東諸邊城做過小吏。
五年前不慎捲入長城軍的譁變風波，被朝廷追責，全家遇害，只有他逃出生天。
逃難路上，衛小昭偶遇孟遠山。
走投無路之下，他便跟著孟遠山落草，算得上是強龍寨的元老級山賊。
聶小雨看了眼衛小昭，輕聲道：「我沒事，就是有點看不下去。」
「這活不是你能幹的。」衛小昭說，「去邊上歇著吧，我們自己來就行。」
聶小雨不再勉強，慢慢退到一旁，想了想又說：「老大和陳四哥呢，他們在哪兒？」
「老大和四當家受了傷。」衛小昭說，「二當家正在給他們處理傷口呢。」
聶小雨一愣：「二當家？」
「哦，就是方才穿青衣裙的女人，這次若非二當家親自帶人來救我們，我們怕是也得交代在這裡。」
聶小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老大和陳四哥傷得嚴重麼？」
她心裡最惦記的是陳群。
若不是陳群及時用身體擋住，聶小雨先前射出去的那一箭會當場要了李知恩的命。
眼下還不知道他的傷勢如何。
「不算嚴重。」衛小昭笑著說，「老大和四當家，可都是刀山火海里闖出來的人，這點小傷，不足掛齒的。」
聶小雨聞言，臉色稍稍緩和了些。
「那就好。」
說完，她打算轉身走開。
才走出幾步，衛小昭又追了過來：「誒小雨，先別走。」
聶小雨停下腳步回頭：「怎麼了？」
「你是本村人，鄉親們都聽你的。」
衛小昭看了眼站在村口空地的村民，又看向聶小雨。
「你去跟鄉親們好好說說，讓那些年輕力壯的過來搭把手，早些收殮完畢，也好讓死者早日入土為安。」
「知道了。」聶小雨點頭，「我這就去跟他們說。」
聶小雨轉身跑回村民們那邊。
她一離開，刀疤臉山賊立馬湊到衛小昭身邊，一臉好奇。
「誒，衛大哥，你跟這小姑娘認識啊？」
「她是老大剛收下來的。」衛小昭說，「是我們的人。」
「女山賊？」
刀疤臉山賊一愣，周圍路過的幾個山賊也是一愣。
女山賊在強龍寨是很有分量的。
強龍寨目前僅有的兩個女山賊，也就是燕無雙和楊夏竹。
這兩位都是極有本事的人，說以一當百都毫不誇張。
刀疤臉山賊本能以為，聶小雨也是如此。
「看不出來呀，這小姑娘是個練家子？」
衛小昭搖搖頭，沒說話。
「不是練家子？」刀疤臉山賊懵了，「不是練家子，老大為啥要收她？」
「這你就別管了，幹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