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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歸塵歸土

2026-09-19 08:59:58 作者: 長風天行

  司南洲,白鶴城,太平宮。

  喃帝給司南雲恆的時間還有最後一天,如果他沒有在明天宮門戒嚴之前回京,那基本可以宣布司南北境兩郡落入了衛央手中。

  沒有任何一個帝王能接受手底下的臣子做事先斬後奏到如此地步,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孩子!哪怕他曾經為這個國家立下過赫赫戰功。

  司南洲,只有一個喃帝!

  他不允許有人凌駕於他之上,更不允許有人在權利上超過自己!

  兩天,僅僅兩天的時間,司南的大軍已經在楚漢地界整裝完畢。這是司南雲恆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他這麼多年來待得最開心的一個地方。

  如果這場大戰真的是司南雲恆導致,他要在這片富庶的土地上出發,奪回屬於司南的一切!

  丟甘慶茲蜀,已經讓這位古稀之年的陛下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倘若在他手下,連北境的國土都守不住,百年之後,他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司空鏡在「囚禁」在了喃帝的敞青園之中。

  儘管她還能在這園子裡隨意走動,儘管宮裡依舊還有人等著伺候她,可司空鏡心裡卻愈發不安起來。

  司南雲恆到底在北境幹什麼?竟然能惹得一向隨和的喃帝如此憤怒。可一想到他已經這麼多天沒有訊息了,司空鏡僅存的一絲怨氣也變成了擔憂。

  匹夫一怒,不過是血濺當場而已。

  可天子一怒,恐怕就是血海屍山了。

  對司南雲恆來說,眼前的羽歸塵發起怒來,可不比皇帝差多少。

  遮天蔽日的精鋼黑箭縱然厲害,但這些東西對司南雲恆來說不值一提。如果不是靈體受損,他想走隨時能走。

  可羽歸塵充滿憤怒的兩刀,竟然壓壓製得雙腿發顫,冷汗直流。

  塵湮劫燼!

  水龍吟淵!

  那把歸塵刀刃忽地變得通紅,宛若被熱岩漿洗禮了似的。

  刀鋒震顫引動地脈,刀刃夾帶著黑灰色塵暴,一刀劈落時地面崩裂,觸及刀鋒的一切生靈均會血肉焦枯,骨骼化為粉塵。

  半空之中的精鋼黑箭,被羽歸塵一刀砍斷大半。

  這可不是幾十根一百根,而是上千根精鋼煉製的弓箭,在羽歸塵的刀鋒勁氣面前跟紙糊的一樣。

  世人都知道天人大宗師跟玄真大能厲害,那些半步成仙的傢伙,一個擁有世人羨慕的壽命,另一個超然於世擁有毀天滅地的超強實力。

  這兩類人,不似人間帝王,在凡夫俗子眼裡,卻完全不輸帝王尊者。

  殊不知,人並不是活得越久就越沒有煩惱。也不是實力越強,就能隨心所欲。

  能力越強,責任越大。

  責任越大,世間的牽掛與羈絆也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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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他們而言,羽化登仙這條修仙成神之路,只要方向對了,那都是半步之遙的距離。窮盡一生的努力才爬到這個位置上,他們不敢失敗,也不允許自己失敗。

  相對而言,羽化塵這種半步玄真的人間至強之體,反而輕鬆快活多了。

  倘若是無主之人,遊歷異荒,就連人間的帝王也要將他們奉若上賓。

  若是「名草有主」,他們也會是這個國家最寶貴最值錢的傢伙。

  司南雲恆當著羽歸塵的面重傷趙清枰,甚至斷了他的人間氣運。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毀人一個人的證道成神之路,對於修靈者來說比殺他父母還嚴重。

  羽歸塵自從練刀開始,就從沒怕過什麼,他從不覺得有誰能殺了他。正是因為這種捨我其誰的霸氣,他一路走來,終於就成了自己的神武地尊之境。

  司南雲恆跟羽歸塵,今天一定會有一個人死在這!

  這一仗!不死不休!

  羽歸塵從沒想過倒下的會是他,抱歉——那就只能是司南雲恆了!

  塵湮劫燼一出,宛若火山爆發,世間歸塵的滅世感,真呼應了他的名字。

  「塵歸塵,土歸土。」

  既然走不掉!那就戰吧!戰個痛快,戰個徹底!


  通天浮屠塔周遭的靈氣有毒,哪怕他已經服了解毒的藥草,那些靈氣沖入靈體化為己用的時候,五臟六腑都會受到侵蝕。

  強如邊讓,想在此地催動幻真音焰術也必須耗費三層靈力護住靈體,免受污濁靈氣的侵擾。

  為了硬剛羽歸塵,此刻司南雲恆卻將這些有毒之物瘋狂納入體內。

  「八千黑矢裂如紙,一怒堪折帝王弓」

  「鐵骨敢燃天河燼,熔岩焚腑鑄狂鋒!」

  司南雲恆燃儘自己,硬頂了羽歸塵的塵湮劫燼。二者接觸的片刻,他只感覺一座百丈高的山直挺挺地壓到了自己身上。

  不夠,遠遠不夠!

  以血肉之軀硬接神武地尊的絕命一擊,無異於是飛蛾撲火。

  巨大的衝擊力,將司南雲恆帶飛幾十丈遠,他的身體像一個鋼釘扎進了通天浮屠塔後的山崖之中。

  底下的眾人回過頭看時才發現,那座矗立了幾百年的通天浮屠塔,竟然被羽歸塵隔空一刀削去了塔頂三層。連帶著塔後的那座山,都被生生砍出了一條巨大的裂隙。

  山間的巨石,失去了支撐,轟然崩塌。

  羽歸塵怒極而笑,指著那座大山憤恨道:「司南無英雄,竟使爾等豎子成名!你想殺我,我提刀等你來殺!你那皇帝老子倘若想為你報仇,那就儘管派人來吧!我羽歸塵就在這兒坐著等!」

  話音剛落,羽歸塵當著眾人的面竟然真的坐下了。此刻他的身影比通天浮屠塔還高聳,比遠處延綿雄山還巍峨。

  在場的除了邊讓,其餘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一刀削塔,隔空斷山,這便是人間強者,這便是真武地尊嗎?

  就當所有人都被這一駭人場景給驚到的時候,羽歸塵竟如一葉扁舟,坐在地上紋絲不動。

  「結......結束了麼?」

  塔底的寧遠山探出半個身子看了看掉落在地的石塔尖,又回望著那座被削平的大山,忍不住地說出了這句似疑問又似回答的話。

  司南雲恆被釘入群山的那一瞬間,遠在幾千里之外的司空鏡忽地覺得自己身體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似的。

  她在湖邊走著,一陣迷離的感覺忽地湧上心頭,片刻的走神,便讓她失足掉進了水中。

  說來也是好笑,從小在海邊長大的司空鏡,竟然一直學不會游泳。不僅水性差,甚至還十分怕水。只要落水被水淹沒,她的四肢就會麻痺,甚至無法動彈。

  敞青園內的侍女尖叫著朝她落水的位置跑來,水裡的司空鏡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做不了,敞清園最東邊的這個湖連著外界,為了防止有人藏在岸邊水中行刺,就算是湖邊的最淺處也有四五米深。

  此刻司空鏡的身體就跟鐵桶似地徑直往湖底沉去。

  這種快死了的感覺,她好熟悉,好熟悉,好像自己曾經經歷過一樣。也就在那個瞬間,她腦子好像冒出了很多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南淵......

  泗水鎮......

  司南雲恆......

  十年前的記憶,她好像記起來一點了。

  十年前的泗水鎮,司南少辛在南淵把她的容貌變成了個男子。為了完成她的心愿,司南少辛帶她去見了雲瀾笙,讓她無拘無束地在一個不知名小鎮生活了三個月。

  重拾生命的司空鏡丟掉了大部分的記憶,那個時候的她忘記了很多事,彷佛那些記憶本來就不存在似的。他不記得是怎麼來到泗水鎮,也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誰,打他記事開始他就在松泗書院這一方院子裡。

  倒也不是說什麼事都記不清了,唯二能記住的,第一便是他所乾的這個行當,司空鏡對詩詞歌賦,各類傳記可以說是過目不忘。再難再拗口的先賢古籍,他稍加記憶,便能背得個八九不離十。至於第二件事,就是在他的印象里,他......

  其實是個女人。

  司空鏡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雖然有些陰柔,可明明是個男兒身,這個記憶未免有點過於離奇了,自然也沒把它當一回事。

  臨近晌午,學童陸陸續續散去,書院裡四人圍坐在後院吃午飯,吃到一半,老崔被隔壁醫館的醫師喚去搭把手了。

  飯後,閒來無事的司空鏡便把昨日的髒衣服扔進門檻邊的木桶里。司空鏡向來是對洗衣做飯,打水劈柴這種事提不起興趣,甚至有些反感,好像自己這輩子從來沒幹過這些粗活累活一樣。


  但今天不知是吹了哪門子妖風,司空鏡看著這摞髒衣服,倒也沒想太多,提著木桶就慢慢朝河邊走去。

  泗水鎮之所以叫泗水鎮,是因為臨近玉山,中原異荒最大的四條江河都從附近發源。這個小鎮被泗水河貫穿,名字的由來估摸著也差不多是因為這四條江河。

  司空鏡從有記憶開始,便聽說了泗水鎮的種種傳說,但作為一個小角色,這些故事跟傳言,他也就當坊間雜談,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個稀奇就拋之腦後了。

  司空鏡把衣服放河裡反覆洗刷了幾次,提了小半桶水準備往回走,偶然發現路邊的草叢裡隱約有個黑影,看不清是什麼動物。

  司空鏡一隻手放下木桶,另一隻手撿起路邊一顆小石子朝黑影扔去,石子穿過草叢砸到了黑影,但那黑影卻未撲騰閃過。司空鏡心生疑慮慢慢探步走去,扒開草叢定睛一看原來是只小雀鷹,司空鏡看這雀鷹見人倒也不怯,便從懷裡摸出一小塊肉乾撕成絲狀扔給它,便回書院去了。

  松泗書院雖然掛著書院二字,但規模也就一普通學堂大小。雖不是大院,但司空鏡當了主講先生以後,靠著他對詩詞子經過目不忘的能力以及還算生動的授課技巧,書院的學童反倒多了起來。

  又忙碌了半日,到晌午時分,司空鏡在躺椅上前前後後搖晃著,眼神掠過後院牆簷,一隻鳥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司空鏡起初沒太注意,但一覺醒來,那鳥還在那,便起身朝那鳥走去,仔細一看,跟前兩日在草叢中見到的那隻雀鷹有幾分神似,一樣是灰褐色,頭後雜有少許白色。

  但司空鏡一靠近,它就撲騰走了。司空鏡開啟前院門探頭看了一下,沒有看到那鷹的身影,心裡泛起一絲疑惑。

  往後幾日,那雀鷹每日都站在後院牆簷那,有時司空鏡在講課,有時書院幾人在用餐,它都在那呆呆地看著,跟之前一樣,只要有人靠近他就撲騰一下飛走無影無蹤。

  這樣持續四天後司空鏡實在受不了了,估摸著距離,朝雀鷹喊道:「鷹兄,我不就那天拿小石子扔了你嘛,又沒傷到你,你也不至於每天白天不吃不喝,守在我這院子裡吧,況且那天我也把我最喜歡的肉條分給你,也算給你道歉了,你說是吧?」

  不等司空鏡說完,雀鷹又一如既往地飛走了,司空鏡搖了搖頭,準備去午休。往日沾枕即睡的司空鏡躺在床上意外地翻來覆去沒睡著,便想著往院外轉轉。

  推開門隨意往右一瞥,那隻雀鷹竟在院牆外的草叢裡站著。雀鷹看到司空鏡努力撲騰了幾下翅膀,往前飛了一小段,司空鏡倒也沒多想踱步跟了過去。這一走不要緊,這小雀鷹帶著司空鏡先是穿過幾條青石台階路,彷佛有所指示似的,一直領著司空鏡往南邊走。

  司空鏡武功和力氣不行,但勝在耐力還算不差,但在路過幾畝水田,穿過一條泗水的分支後,司空鏡終于堅持不下去了。一邊喘氣一邊叉腰朝在前方領路的雀鷹喊道:「鷹兄,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啊?我今天可實在走不動了。」

  雀鷹看司空鏡不走了,撲棱著翅膀對著司空鏡又是拍又是撓。司空鏡愣了,心想她今天算是栽在這鳥上了,只能拍拍穿過水田時身上留下的泥土,小憩了片刻,繼續跟著這雀鷹往前走。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河面上水氣氤氳,落日的餘暉灑在水面上,一片緋紅,兩邊的野花開的正盛,如果不是要跟著這雀鷹趕路,倒也不失詩情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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