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之中,一高一低兩道身影悄然靠近玄霄大軍。黃沙漫天,兩人的腳步聲被吞得乾乾淨淨,只有燈籠里透出的微光,在詭異的空氣里暈開一小片昏黃。
「江侄女,我寧遠山看著你長大,這些年不說待你如親閨女,可掏心窩子的好,總沒摻過半分假吧?」寧遠山的聲音出奇的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難得的疲憊。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江顏。
「你會不會怪我?在這種要命的關頭,騙了你這麼久。」寧遠山頓了頓,提在手中的燈籠輕晃片刻,照亮江顏半邊蒼白的臉。
江顏渾身一震,像是冬日裡被人當頭澆了桶冰水,這段時間盤桓在他心頭的疑團解開了......全解開了......
江風青湖聯手反叛,自始至終都是江氏一族的一廂情願罷了。而眼前這位寧叔叔,心裡從來都只有家國大義,沒有家族恩怨。他早就看透了這場叛亂的真相,卻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陪著她走到了最後。
想到這,江顏不禁有些自嘲起來,率部造反,全族叛逃,動輒就是抄家滅族的潑天大事,竟然是她這麼個連殺人都怕見血的女流之輩做出來的,說出去還真是天大的笑話。
「丫頭!別想了,眼下還不是自責的時候。」寧遠山的聲音突然變得凌厲。
「一切的一切都是青城山那個牛鼻子老道造成的,於你我而言,他是神仙般的人物,我們奈何不得,可現在這些狗仗人勢的衛央人,現在就跟案板上的魚肉一樣,你若想保住江家人的性命,保住全城人免受屠戮,就隨我一同將他們殺個乾淨。」
「太晚了,太晚了......以他斬盡殺絕的作風,就算是贏了,江家已經沒有活路可言了。」
江顏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絕望。她比誰都清楚司南雲恆的性子,那個人看似溫和,實則狠辣決絕,絕不會留下後患。她下意識地退了兩步,看著遠處一道又一道的靈力對轟,江顏的眼眶早已通紅。
寧遠山沒有說什麼,也不敢承諾什麼。畢竟江風確有反意,也的的確確付出了行動。這幾日,雲恆殿下在通天浮屠塔底受盡凌辱,不能說完全敗江家所致,但總歸是跟江家脫不開干係。
不管在哪朝那代,按照律法,江家都是必死,且毫無斡旋餘地。寧遠山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此戰若能翻,哪怕是豁出自己這條命,寧遠山也會在雲恆殿下跟前替江家求情,可那成功的機率……怕是比登天還難。
此刻他也顧不上那麼多,唯有全殲衛央大軍,以後才有上桌跟司南雲恆談條件的資本,這是他,也是江家唯一的出路了。
兩千紅甲拍馬趕到,陣中十二名同樣提著燈籠的修靈術士早已分散在戰場四周。他們漠然地佇立著,如同十三尊石像,唯有手中的燈籠散發著幽幽綠光。
寧遠山手提的紙燈籠幽光搖曳,燈罩上隱現焦褐斑痕,好似被烈火舔舐過的殘紙。
年幼時的江顏曾問過他此燈的來歷,為什麼經常看他帶在身邊。寧遠山以枯指輕彈燈骨笑著回道:「顏丫頭,這不是你們家下人拿著探路的燈,寧叔叔拿著它能嚇退很多很多壞人。」
「那它有名字嗎?」
寧遠山望著江顏嚴肅道:「有名字,當然有名字,三萬忠骨燼,一點未冷余,寧叔叔我喜歡叫它餘燼燈。」
原本窒息戰場,因為沒了司南雲恆的靈力輸送,血色紅霧變得不再恐怖。
這批玄霄秦城出來的人大多都是身經百戰,儘管沒有邊讓的指引,他們依舊自發地列陣療傷。傷重的被護在中間,還能戰鬥的則在外圍結陣,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只要撐過這半個時辰,近千名水靈修士跟百名軍醫就能從碧落江趕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寧遠山手中的青燈發出微綠螢光,一聲令下,十三人齊齊騰空。他們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鬼魅。
「萬枯......終滅!」
隨著四個字從寧遠山牙縫裡擠出來,破碎虛空的勁氣從那些不起眼的燈籠里狂涌而出,像無數把無形的錐子,狠狠扎進衛央軍的修士群里。只聽見一片又一片慘叫響起,位於戰場正中央的千名修士個個被震得筋脈盡斷,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萬枯終滅」的餘波在戰場上肆虐,十三盞青燈懸浮半空,如同十三輪慘綠的殘月。寧遠山立於陣眼,衣袍翻飛,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市儈笑容的臉此刻冷硬如鐵。
燈籠中的綠焰驟然暴漲,化作十三條猙獰的蛟龍撲向殘餘的北玄軍士。那些剛剛從血霧中掙脫的修士還未來得及結陣,便被蛟龍穿胸而過。
寧遠山從外貌上看不過是一名摳腳大漢,可誰又知道,他竟然有如此強悍的戰力!這一手「萬枯終滅」施展得行雲流水,威力驚人,顯然不是一日之功。
細想也該如此,能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一郡之主的位置,寧遠山要是個尋常武夫,早就死在哪個陰溝里了。
羽歸塵殊死一搏失敗,此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趙清枰斷了一臂,功力盡失,跟個廢人差不多;邊讓剛剛催完四相四法陣,靈力耗得一乾二淨,正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衛央這三大高手,殘的殘,傷的傷,再也沒人能擋在寧遠山身前。
鐵蹄踏過屍體,鮮血飛濺。這些紅甲騎兵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每一次衝鋒都能帶走數十條性命。兩千紅甲鐵騎沖入人群,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將餘下的北玄軍屠了個乾淨。
能上異荒戰場沖陣殺敵的將士,不論是修靈人士還是霸體武夫,哪個不是以一當十的好手?放在臨安城,軍中最差的也能比得上安萍莫道可這種角色。
作為領袖級別的人物,隨便挑一個出來都不比鄧風齊卓雲泳差,培養這樣一批人所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以及時間可想而知。
三千人,整整三千北玄精銳,就這麼被司南雲恆跟寧遠山聯手剿滅。
通天浮屠塔前的屍體堆積如山,這些人的鮮血順著地勢匯聚到了一起,儼然成了條血色之溪。
邊讓這輩子征戰無數,大小戰役經歷了上百場,卻從未遇到過如此慘痛的敗績。玄霄秦城近半數的有生戰力毀於一旦,他該怎麼跟那些將士的父母妻兒交代?又有什麼顏面回邊家?
從玄霄秦城拔營起寨的那天,邊讓是何等意氣風發。他站在北玄軍最前頭,身後是萬名精銳,旌旗招展,刀槍如林。那時的他,以為這次出征不過是邊家走向權力中央的起點......
邊璇機常年在山內閉關修煉,邊讓作為少宗主,早就成為了玄霄秦城的主人。加上他年紀輕輕便突破到了地尊階,族內聲望更是無人可敵,整個衛央,哪怕是皇家子弟,見了他這個西北王也得禮讓三分。
可此刻,看著眼前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他不由得悲從心起。那些倒下的將士,很多都是跟著他多年的老部下,有的甚至是他看著長的,現在......現在......他們都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就算青城老祖贏了又如何?就算成功將江風青湖兩郡納入自己的版圖又如何?這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
戰場中央,司南雲恆與青城老祖的交鋒已至白熱化。兩人每一次碰撞都引發天地異象,烏雲中電閃雷鳴,大地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狂風捲起沙石,惹得在場的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巔峰鬥法,可雲霧之中的真實景象,恐怕會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王玄清隨意揮著袖袍,引得周圍的靈氣跟著亂轉,看起來威勢赫赫,實則根本沒出幾分力。
「雲恆小友,這齣戲你打算還要演多久?貧道一把老骨頭了,再折騰下去,恐怕就要嘔血了。」
司南雲恆身形顫抖,一隻鵬鳥托著他艱難地懸在半空。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死死血跡。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當年要你屠淨白翊部的,除了西鄴皇室,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王玄清輕掃袖袍放聲大笑道:「貧道不出手,那兩千兩百名將士,也絕不可能活著回司南,貧道只是順水推舟送個人情而已。」
「東宮那位?」
「不不不,貧道可沒說是誰,雲恆小友想猜誰都行。」
司南雲恆忽地睜開雙眼,艱難開口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臨死前連這點要求都不滿足我?」
王玄清冷笑連連,「雖然不知道雲恆小友靠什麼強行突破的玄真階,可貧道知道,你應該有辦法不死。」
「本殿下做事向來公平,你既然不出手,白翊部那兩千兩百名將士的命,今日我也不找要個交代,但我那弟弟一定會去青城山找你一筆筆算清楚。但今天我要殺的人,你不能擋!」
話音未落,司南雲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推開王玄清。
剎那間天旋地轉,狂風呼嘯,籠罩在兩人周圍的雲霧被吹散得一乾二淨。司南雲恆腳踏鵬鳥,與王玄清隔空對峙。
「跌了修為的玄真,跟借了外力強行突破的偽玄真,還真是半斤八兩的對局。」司南雲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王玄清面對司南雲恆這個瘋子,眼角微微抽動了幾下,強行順著他的話回道:「司南年輕一輩里竟然出了你這麼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再打下去也是兩敗俱傷而已,不知雲恆小友準備如何打算?」
司南雲恆沒接話,調轉鵬鳥的方向,身下的巨鳥發出一聲清越的啼鳴,疾馳而下,轉瞬間就來到邊讓跟前。
儘管司南雲恆已是強弩之末,但強行突破玄真階的餘威還在,邊讓被那股無形的氣勢壓得膝蓋發軟,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只能死死低著頭。
「邊少宗主,碧落江上的兩千北玄軍,外加潛入青湖境內的數萬將士的命,你要還是不要?我那位姓屠的老師,別看他一副好說話的樣子,殺人屠城的時候可不會心軟。」
望著微微發抖的邊讓,司南雲恆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睥睨著他,眼神里滿是嘲弄。
「不說話,那便當你同意了。」
說完,司南雲恆拍了拍鵬鳥的脖頸,那隻魁梧雄壯的鵬鳥載著他,一路朝南飛去。寬厚翅膀扇動的瞬間,帶起漫天塵土,迷了所有人的眼。
路過趙清枰身邊時,司南雲恆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趙先生,只剩一隻手的滋味,如何?」
趙清枰望著空蕩蕩的袖袍,又斜視了一眼司南雲恆。此刻他披頭散髮精神渙散,但他眼神里流露出來的那股子高傲,分明是在向其他人宣告。
——這一戰,他贏了,不僅贏了,他還把所有人都成功算計進去了。
現在的司南雲恆,沒有歇斯底里的報復,沒有趾高氣揚的炫耀,彷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孤身獨創北陽城,江家鴻門宴上以一敵三果斷投降,再到通天浮屠塔里的精妙演技,青湖郡詐降,寧遠山反水,一切的一切都是司南雲恆早就設好的圈套,只等著衛央人往坑裡跳。
趙清枰,羽歸塵,邊讓,江顏,甚至司南內部的所有人,都被司南雲恆騙了。此刻他站在通天浮屠塔前,神色平靜得如同在欣賞一場表演。
殘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背後是北玄軍的屍骸。
在趙清枰眼裡,這場景更像是成千上萬人在下一盤生死棋,司南雲恆便是那執棋勝了的人。贏者通吃的道理,在這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此刻司南雲恆正慢悠悠地,跟殘局裡剩下的棋子探討先前幾局的得失。
趙清枰僅剩的一隻手,下意識地加大了幾分力道,扶住羽歸塵的瞬間,他能感覺到這位老友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就像是指間握不住的沙,順著指縫簌簌往下掉,連帶著那口原本就微弱的氣息,都越來越淺了。
這位陪他並肩廝殺了幾十年的大哥,怕是真要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