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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一抹塵土

2026-09-19 09:00:47 作者: 長風天行

  「拜你所賜,以後下棋只能換一隻手了。」

  趙清枰的聲音很輕,言語間彷佛帶著一絲認命的味道。這個世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所有的底牌已經全部出完了,絕無任何翻盤的可能。

  趙清枰下了一輩子棋,落子無悔這個道理沒人比他更懂,苟延殘喘地活著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

  司南雲恆聞言輕笑,「那位被你寄予厚望的小徒弟,本殿下已經放了,你沒有太多的資本跟我談條件了,趙棋聖,這個名頭恐怕從今以後就再也不屬於你了,哈哈哈哈哈......」

  頓聲片刻,司南雲恆自鵬鳥背脊一躍而下,衣袂翻飛如垂天之雲。他穩穩落地,順勢遙指遠處的王玄清。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竟看不出方才經歷過一場驚天惡戰。

  「青城老道,本殿下賣你個面子,在場的三個人里,有個快死了的就不談了,剩下兩個我允許你帶走一個,至於是誰......」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給你半盞茶的功夫斟酌。」

  司南雲恆說這話時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而不是三條人命,尤其是這三個人不管放到哪洲哪國都是能讓中原異荒抖三抖的人物。

  王玄清眉眼微皺,眼神里隱匿地閃過一絲不悅,這短暫且激烈的情緒變化除了他自己沒有被任何人捕捉到。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小輩如此威脅。

  「雲恆小友還真會開玩笑,你覺得貧道是敗在你手上了嗎?怎麼......怎麼敢跟貧道如此言語?」

  司南雲恆這番話成功把王玄清逗笑了,整個中原異荒,上至各洲帝王,天人宗師,下至青城道友,凡夫俗子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一個小小的司南洲四殿下,區區地尊階的修為,如此狂悖,未免也太可笑了。

  都說樹大招風,王玄清活到這把年紀,歷經幾個大國的興衰更替,他跟青城山能屹立不倒,僅僅依靠玄真階的修為跟青城山幾百年的底蘊是遠遠不夠的。能在這個紛亂的世界活下來,全靠王玄清把「合縱連橫」這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

  可笑歸可笑,王玄清這種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狐狸,絕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亂了心境。

  中原異荒沒有永恆的敵人,更沒有永恆的盟友。說來說去,無非都是利益驅使罷了。王玄清深諳此道,所以他才能在一次次權力更迭中全身而退。

  

  西鄴傳承了幾百年,青城道教同樣擁有幾百年的歷史。表面上,西鄴尊道教為國教,青城山歷任道祖都以鎮守國門威震外敵為己任,聽著光風霽月威風凜凜。

  實際上,王玄清這個老狐狸深諳處事之道,把寶押在天平的任何一方,都會造成局勢的傾斜。

  天下得亂,青城山才能安穩。

  各方平衡,青城上才不會被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與邊家交好,與衛央私通,與司南暗聯,王玄清看似得罪了很多人,但各方勢力中的頂級人物,都有求於他,都委求自己辦過事。他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異荒的強者都網羅其中。

  換而言之,只要不得罪那幾個能上天入地的人物,整個中原異荒威脅得到他的就不存在。

  這般局面,甚好,甚好啊。

  司南雲恆右手食指微豎,朝頭頂的天空指了指,另一隻手雙指併攏橫在胸前。隨後朝王玄清朗聲笑道:「老道,我相信我有這個實力。」

  王玄清眼神一陰,很快便明白了這位司南四殿下的意思。

  右手指天,是為天人。

  天地之間,是為玄真。

  司南雲恆將手橫於胸前,卻又指向天空,這是在暗示王玄清自己有幫他短暫突破天人階的辦法。

  這樣的誘惑,哪怕是王玄清這種活成精的老狐狸,都有些按捺不住。

  哪怕是這小子在誆他,他今天也必須賭一把!既然這小子想人前顯聖,那便隨了他的心意!

  「雲恆小友,你身後這位是邊家的少宗主,玄霄秦城未來的繼承人,玄真大能邊璇機的後人,貧道遭了天譴功力受損,再戰下去也奈何不了你,可那位邊老宗主可不一樣。你敢殺他,恐怕你躲回白鶴城太平宮,找數萬大軍護你周全,他也能萬軍叢中取你首級。你可要想清楚了。」

  王玄清的話裡帶著威脅,卻又隱含著一絲商量的意味。

  司南雲恆聞言縱聲大笑,笑聲震得周圍的塵土都起了層浪,「道理本殿下都懂,所以,你是推薦我殺另一位?」


  「另一位?」

  王玄清故作驚訝道:「雲恆小友可知道這位被你斬斷右臂的,曾是我青城山的人?」

  「那又如何?」司南雲恆挑眉,語氣里滿是不屑。

  「兩難咯。」

  這兩人當眾侮辱自己,趙清枰聽得氣不打一處來,卻又奈何不了他們半分。

  「欸......」

  王玄清故意拉長了語調,嘴唇也時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就像是真在犯難似的。

  「一邊是摯愛親友,一邊是親如手足,還真是難以抉擇。救邊小友,那位邊老宗主就會欠貧道一個很大的人情,橫看豎看都是一個很划得來的買賣。可清枰是我徒孫,我與他在青城山共處那麼些年,要犧牲他貧道真是於心不忍。」

  降了修為,沒有天道氣運相助,趙清枰相當於一個廢人。對王玄青來說,他也就沒有了利用價值,隨時可以丟棄。這位青城老祖身上沒有半分婦人之仁,他腦子裡只有眼下的局勢判斷以及未來的利益權衡。

  這就是青城山的處世之道,有用則留,無用則棄。

  「磨磨唧唧的,真他娘的不像個爺們!」在一旁沉寂許久的羽歸塵突然開口。

  「雲恆殿下竟然藏了這麼深的手段,這一戰,我羽歸塵輸得心服口服。」

  話音剛落,羽歸塵將歸水刀擲到司南雲恆跟前,「神武大會那場比試,我跟老屠當眾立了生死契約,無論誰生誰死,旁人都不得阻止。那一戰,那老小子慫了,我本來可以殺他,卻只收了他的刀放了他一命。」

  「以刀抵命?」司南雲恆聽出了羽歸塵話里的意思。

  「我覺得公平。」

  司南雲恆仰頭大笑,隨後朝羽歸塵喝道:「英雄惜英雄,本殿下敬你們二人是條漢子,趙棋聖的命,我留了!至於你羽歸塵......」

  餘音散入北風,未盡之言比刀鋒更冷。司南雲恆沒有把話說完,然而羽歸塵已然知道自己的結局了。

  這麼多年來,自己殺的天璣閣密探殺手,沒有五十也有三十,其中不乏啞巴無聲這種司南頂級高手。

  玄霄秦城大軍入侵司南,沿途並未大肆燒殺劫掠,就這樣司南雲恆連一個都沒有放過,更何況手上掛了無數條人命的羽歸塵了。

  羽歸塵向前艱難邁步,緩緩拿起地上的那把承載著無限榮光的「歸塵刀」。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彷佛是在回憶這把刀陪伴他的歲月。他的每一寸移動都牽動著橫跨三十年的江湖歲月。

  刀身映出他滄桑的面容,那些縱橫異荒的日夜在眼底流轉,雪夜斬仇寇,雨巷救孤孺,烈酒敬英雄,冷眼看興亡。無數面孔在刀光中明滅,最終定格在漫天黃沙的夏日。

  「我羽歸塵縱橫異荒三十餘載,殺過英雄也屠過懦夫,劫過富也濟過貧,我仇人殺我全家,我也滅過他們滿門。對天地,我羽歸塵問心無愧。可人這輩子誰沒點遺憾呢?你說是吧,老趙......」

  羽歸塵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呢喃,帶著說不盡的悵惘與釋然。

  趙清枰剛想回頭,不料一抹鮮血迎面襲來。

  天下第一刀客,衛央最頂級的霸體武夫,就這麼自裁在了眾人面前。羽歸塵的身體緩緩倒下,就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老樹,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漫天黃沙溫柔地復上他逐漸冰冷的軀體,恍若天地為這位梟雄披上的最後一件戰袍。

  年少時,他沒能保護好自己弟弟,年輕時,他沒能保護好自己家人。

  教他用刀的斷臂師父面對強敵,毫不猶豫地擋在了羽歸塵身前,用自己的命換了他這三十幾年的快意人生。

  出來混,終究是要還的。

  趙清枰雙目微瞪,驚愕地看著羽歸塵從他面前倒下,那一瞬間,時間彷佛靜止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鮮紅。

  這一別,就是天人永隔了。

  羽歸塵,羽歸塵,還真是應了他這個名字,一代梟雄就這麼歸於塵土之中。他的傳奇,他的殺孽,都隨著這一刀畫上了句號,歸於塵土之中。

  這場大戰落下帷幕,通天浮屠塔前死傷無數。

  王玄清護著失魂落魄的邊讓撤離,縱使內心百般不甘,他卻無法反抗,或者說是......有心無力。精神與靈力的巨大消耗讓他無比虛弱。


  三千北玄軍埋屍江風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不管邊讓願不願意承認,他都只能接受。復仇也好,軍法處置也罷,目前最緊要的事就是收攏舊部,讓青湖剩餘的人儘快撤離。

  沒有了江風作為倚靠,青湖就是一座孤島。此次策反行動本就是一步險棋,邊讓將自己的軍事指揮權拉到極限。

  他原本以為勝券在握的一局棋,沒想到最終的結局會是這樣。

  北玄軍唯邊家是從,除了一紙調兵匯報,其餘的任何細節,邊讓全都沒有往上匯報。這是他對北玄軍的絕對自負,也是他這次失敗的關鍵所在。

  兵貴神速,搶時間才是最重要的,一輪一輪遞到衛央帝那,不僅戰機延誤,恐怕黃花菜都涼了。

  得了衛央帝准許的口諭,邊讓用最短的時間重組了北玄軍。其中絕大部分的精銳都被他帶到了江風,餘下半數則秘密潛入青湖。

  如今北玄軍打頭陣的五千將士隕了三千,如果衛央皇室不出兵,青湖郡的三城二十鎮遲早要丟。江風一戰邊讓自詡九成勝算,除非那位南淵天人境大宗師出手,不然江風青湖兩郡六城三十八鎮,怎麼看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此次南征邊家老宗主恰好閉關。邊讓雖心有想法,卻不敢多言。

  此刻回想起來,這一切彷佛都是命中注定,或許衛央司南西鄴三足鼎立的局面還沒有到打破的時機,天璣閣跟玄霄秦城的這次聯手註定會失敗。

  同王玄清一樣,百歲高齡的邊璇機已然到了「破天命」的這一關。他們二人修的功法不同,機緣不同,他沒辦法像王玄清一樣躲在青城山洞天福地汲取天地靈氣來躲避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劫,唯有突破到天人階,他才能逆天改命,獲取巨幅生機。

  為此,他不惜劍走偏鋒,與天斗,與地斗,與自己的心魔斗。閉關修煉的邊璇機也算到了北玄軍這次南征危機重重,便私下跟王玄青談了筆交易。

  王玄青何許人也?做交易談條件從來不吃虧的主,邊璇機只跟他說了要保這位邊家少宗主性命無憂,那剩下的人是死是活,與他何干?

  就算南下的一萬北玄軍死絕了,只要邊讓能活著回玄霄秦城,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所以寧遠山反水,青湖鐵騎肆意屠殺北玄軍時,王玄青選擇了按兵不動。

  江湖啊,從來不只是打打殺殺,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是利益權衡。

  羽歸塵跟趙清枰有無數個機會把司南雲恆殺掉,但人不是野獸,做事得想清楚後果。對於邊讓也一樣,玄霄秦城是衛央的兩大倚靠之一,屠了北玄軍,殺了邊家繼承人,無異於斷了衛央一臂。

  戰場不是兒戲,每一次決策與行動,都關乎數千甚至數萬人的生死。

  正如王玄清所言,倘若真把邊讓殺了,司南雲恆除非逃到南淵尋求那位天人階大宗師的庇護,否則就算全城守備軍日夜守護,太平宮三大高手坐鎮,恐怕也難以抵抗邊璇機的震怒一擊。

  實力不夠,就只能處處受人制衡。為了逞一時之快,不顧後果,這種事司南雲恆做不出來。

  邊讓必須放,也不得不放,但他的北玄軍,司南雲恆絕不可能讓這三千人活著回去,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們為此次行動必須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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