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歸塵自刎塔前,三千北玄軍屍體被就地掩埋。司南雲恆答應了羽歸塵留趙清枰一命,卻沒有說要放他回衛央。
「帶著他,還有你的鐵騎回青湖,途中遇到任何抵抗,就地屠殺不必手軟。」
「雲恆殿下,江......」寧遠山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想為江家求情。
「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不該你管的少管!」
寧遠山太了解司南雲恆的性子了,他決定的事旁人多說無益,說多了甚至會起反作用。可自己對不起江家,更對不起江顏,如果就這麼一走了之,日後還有什麼顏面再回此地?
「雲恆殿下,青湖為了配合此次行動,付出了極大地代價。按司南律法,江家甚至整個北陽城裡的名門望族都得滅族。殿下也知道,為了這次行動,青湖也好,天璣閣也罷,特意給江家營造了不少誤會與引誘,這才導致江家萌生反意,這才給了重騎紅甲全殲北玄軍精銳的機會,還請雲恆殿下看在......」
「夠了!」司南雲恆大手一揮,朝寧遠山喝道。
「軍功政績不是拿來談條件的!你以為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嗎?寧遠山,你給我記住,我幫你請賞,是撫恤那些陣亡的將士,安撫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不是讓你拿來做交易的!」
司南雲恆的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狠狠扎進寧遠山心裡,讓他疼得喘不過氣來。
寧遠山久經沙場,他雖不精通為官之道卻知道感恩二字怎麼寫。謀反這件事歷朝歷代都是誅九族的死罪,替謀逆者開脫求情,同樣是重罪,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江家就這麼沒了。
寧遠山朝司南雲恆行了個跪拜軍禮,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咬著後槽牙開口道:「被蒙蔽了的心,可以一層一層揭開,可被寒了的心,難道真的要用火烤化嗎?」
寧遠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說完該說的,做完該做的,剩下的就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了。對寧遠山而言,眼下最要緊的是殺回青湖奪回自己的三城二十鎮。
寧遠山不再多言,轉身押著趙清枰踏上了回青湖的路。兩千紅甲隨之遠去,很快便消失在遠方的煙塵里。
解決了外人,剩下要做的就是打掃乾淨自己的屋子了。
——
江風青湖這場大戰剛掀起波瀾時,司南溪其實已經趕到了江風。只是諸葛院長這個鐘師妹老家在江風鳶尾鎮。通天浮屠塔在江風東南,鳶尾鎮在江風西北,一東一西,隔了八百里地。加上青湖那邊訊息封鎖得死,愣是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沒傳過來。
一場涉及兩洲命運的萬人大戰,司南溪就這麼完美錯過了。司南雲恆被囚禁塔底時,司南溪的日子其實也沒多好過。
這位奉命前往江風弔唁的司南溪少爺,同一時間正蹲在鳶尾鎮某個小書院門口的石獅子上啃著燒餅。餅渣簌簌落在石獅頭頂,惹得書院看門的書生直瞪眼。
「這位公子,您要是再不走,我可要......」
書生忍無可忍,正想開口趕人,不料話還沒說完就被司南溪給打斷了。
「要什麼?要放狗啊?不就在你家門口吃口飯嗎?至於這麼摳摳搜搜的嘛?」
「別猖狂啊,我告訴你咱府後院還真有一條狗,站起來比你還高,可嚇人了。」
司南溪三兩口吞下最後一塊餅,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一臉不屑道:「我盯你們好久了,你們這院子裡大部分人都是些文縐縐的讀書人,我看院子裡養的狗說不定都是文犬,叫喚前估計都得先吟首詩,有什麼好怕的?」
書生氣得鬍子直翹,半天說不出話來,嘴邊來來回回都是幾個「你」字。
「你......你......你什麼你?」
司南溪利落地跳下來,整了整皺巴巴的青衫。這身行頭花了他好些銀子,專門用來裝讀書人的。再加上黑色顯得肅穆,去堂內給那位鍾女學士上香的時候也符合氛圍。
他本想著這次江風之行最難的是去秭歸那個鬼地方救衛雲澈,至於找周大師要推薦信?有諸葛院長的親筆書信,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想到諸葛正朗推辭不去,跟什麼身體抱恙、舟車勞頓半點關係都沒有,完完全全就是因為他們三人關係太過微妙。
都說白月光的殺傷力,連白月光本人都比不了,司南溪這回算是栽了,他完全錯誤估計了諸葛正朗、鍾女學士和周大師三人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
一場普普通通的代為祭拜,就因為幾十年前的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硬是讓他吃了兩天閉門羹。此刻蹲在書院門口的司南溪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把諸葛正朗多罵個千百遍方才解恨。
「都說了咱們院長誰也不見,你這人怎麼胡攪蠻纏呢?」
這已經是看門書生的第五次趕人了,他的聲音里除了不耐煩就是不耐煩,手裡攥著的戒尺都被在門框上敲得啪啪響。
「哥,哥......拿著拿著,一點心意一點心意。」司南溪諂媚地從懷中掏出一錠碎銀塞了過去。
書生見這傻小子終於上道了,眼睛頓時直了,嘴上說著「使不得,使不得」,手上收錢的速度卻快得跟閃電似的。
那銀子在他跟司南溪兩人之間劃出三道殘影,最後穩穩落進書生袖中。
司南溪嘴角一抽忍不住稱嘖嘖稱讚道:「好一招袖裡干坤!」
那位看門的書生半推半就,準確地來說是半搶半拽地從司南溪手上把銀子收了過去,然後便開始站在道德制高點開始指點江山。
「你們這種人啊我見多了,無非是想趁著這個特殊時候見見咱們老院長,套套近乎,謀個好差使。讀書人嘛,走後門不寒磣。只是......」
書生說到這裡故意拉長聲調,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司南溪的穿著,緊接著說道:「你小子也算機靈,能找到咱們師娘的老家來,要是在杜關書院,像你這種不出名的普通書生,沒人引薦就算排個三天三夜,恐怕也見不到咱們周院長咯。」
司南溪咬緊牙關硬擠出一個笑容,朝他回道:「麻煩你快點通傳一下,我......很趕時間!」
「你這人,年紀不大脾氣還不小,說吧,哪個書院的?師從何處?我只負責通傳可不保證老院長能讓你進去祭拜。」
書生終於鬆了口,臉上依舊還是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臨安鑒靈院,院長諸葛正朗。」
「得嘞,候著吧,我去給你通傳,等我好訊息。」
司南溪報完諸葛院長大名,瀟灑地靠著牆等著訊息。憑藉這層關係,不說讓周老院長親自出門迎接,怎麼也得派人請自己進去吧?
正當司南溪沉醉於自己的美好幻想時,門口忽地出來了四名身強力壯的漢子。他們個個膀大腰圓,胳膊比司南溪的大腿還粗,一看就是專門練過的護院。
「這世道,沒關係沒錢還真是寸步難行。諸葛院長畢竟是周院長的親師兄,名字報上去還挺管用,就是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
司南溪還在做著春秋大夢,完全沒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欸欸欸,幹嘛?幹嘛?!接人也不用把我舉起來吧?」司南溪突然雙腳離地,這才反應過來情況不對。
四個鐵塔般的壯漢突然出現,動作整齊得像操練過幾百遍似的。司南溪還沒反應過來,忽然感覺天地倒轉。他居然被人當沙包一樣拋了出去!
「三二一,扔!」為首的壯漢一聲令下,四人同時鬆手。
青石板上揚起一蓬灰塵,司南溪整個人像個「大」字似地癱在地上,後腦勺被砸得火辣辣地疼。最氣人的是,那位收了他銀子的書生不僅不幫他說話,甚至還躲在後面捂嘴笑個不停。
見司南溪死死盯著他,那站門口的書生努努嘴,正經道:「院長說了,再有諸葛正朗的門生來了,來一個扔一個,不用再通傳了,都聽見了沒?」
「是!」
「這人誰啊,怎麼能讓院長生這麼大氣。」
「不知道啊,平日裡周院長溫文儒雅,從沒見他這麼粗......粗暴地下過命令。」
司南溪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嘴裡還不忘罵幾句諸葛正朗泄憤。
「諸葛老頭!坑我是吧?!等老子回去了非拆了你的破書院不可!」
其實擺在司南溪面前的兩堵院牆,不過是兩腳一蹬的事。只是要想從那個姓周的手上拿到推薦信,繞過臨安修靈院繁瑣的畢業流程,用蠻力估計行不通。
老話說得好,一哭二鬧三上吊。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別怪我走邪路了!」
——
「老桁,外面吵吵鬧鬧的什麼聲音?」周瑜子院長正準備午睡,忽地被驚醒,皺著眉頭朝屋外的人問道。
老管家老桁側耳傾聽片刻後回答道:「好像是有人在哭。」
周院長揉了揉太陽穴,顯然被吵的有些不耐煩了,「這大白天的,誰哭得這麼悲愴。」
「院長,要不老奴出去瞧瞧?」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算了。」
「是,院長。」
老桁雖然應下,但還是忍不住朝窗外看了看。
午後蟬鳴,司南溪抱著火盆燒著黃紙,越哭聲音越大。他特意挑了個正對周院長住所的地方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春困秋乏夏打盹,尤其是周院長這個年紀的人,晚上睡的時間短,全靠午休這半個時辰眯一會補補精氣神。火盆里紙錢燃燒得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映著司南溪「悲痛欲絕」的臉,配合他那極具穿透力的嚎啕,煙霧繚繞,哀聲陣陣,遠望過去活脫脫就是一幕悽慘的白事現場。
果不其然,司南溪這一番鬼哭狼嚎成效立竿見影。剛入睡不久的周瑜子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生生吵醒。
司南溪扯著嗓子硬擠出來的哭聲纏纏綿綿,無休無止,像一根根細針鑽入人的耳膜,攪得這位老院長心煩意亂,在床上輾轉反側,無論如何再也難以重回睡眠狀態。
最終,這位脾氣向來不錯的周老院長實在忍無可忍,一股無名火起,憤然翻身下榻,一把推開二樓閣樓的木門,疾步而出。
眼見二樓銀光一閃,司南溪知道魚兒上鉤了,他選了一根最粗壯的枝幹,利落地將帶來的一條白綾甩過,打了個死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跟排練過無數次一樣。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儒家文化的訓誡早已深植於天下文人的骨血之中。周瑜子院長鑽研了一輩子的四書五經,恪守仁義禮智信,眼見此情此景,一個年輕後生竟要在自己院前尋短見,於情於理,他豈能坐視不管?
「住手!」
一聲焦急而憤怒的斷喝如同驚雷般從樹下傳來。匆匆趕到的周瑜子院長仰著頭,花白的鬍鬚因劇烈的喘息和震怒而不住顫抖。他右手指著樹上的司南溪,氣得一時竟有些語塞。
司南溪見正主到位,立刻進入狀態,擺出一副萬念俱灰的神情,拖著長腔,悲悲切切地念道:「唉!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紅塵濁世,已無我立錐之地。老先生啊老先生,您又何苦非要阻攔我這苦命之人呢?」
司南溪舉起寬大的袖袍,假模假樣地擦拭著根本不存在的眼角淚痕。布料粗糙的質感摩擦著皮膚,他趁著喘息的間隙,小心翼翼地從袖擺的縫隙中偷瞄著周瑜子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眼前的周老院長不愧是屹立於中原異荒書院頂端的人物。與諸葛正朗比起來,周瑜子無論是穿著、氣質還是打扮,都更符合世人對文學泰斗的想像。
一襲素雅卻不失講究的青灰色長袍,銀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得一絲不苟,尤其是那幾縷修剪得極為整齊的雪白長須,隨風輕拂,更襯得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沉澱了歲月的文人風骨與威儀。
「年輕後生,看你這模樣也是個讀書人,知書達理之人,怎的如此想不開,非要行此尋短見的愚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