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溪眼瞅有戲,心中暗喜,面上卻更是悲戚。他輕咳幾聲,清了清嗓子,隨即吊起嗓子,用一種刻意拉長、極為難聽的哭腔哀哀回道。
「聖人言,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老先生,晚生……晚生這輩子唯一最重要的知己已然故去,山河失色,知音不再,獨留我一人苟活於這茫茫世間,還有何意味?還有何趣味啊?!」
「糊塗!」周瑜子眉頭緊鎖,語氣加重了幾分,但更多的則是勸誡。
「你的爹娘呢?血脈相連,骨肉情深。或者說你的孩子?稚子何辜,需要父親庇護。你若就此撒手人寰,一走了之,他們又該如何是好?豈非陷他們於無盡悲痛之中?」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朝身後跟著的老僕役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去找梯子,以備不時之需。
「老先生……莫要再提了。晚生福薄,年幼之時母親便不知所蹤,父親更是在十幾年前便已溘然長逝。子欲養而親不待,此乃一生之憾……如今,如今連這輩子唯一看重我、欣賞我、與我不離不棄的髮妻,也早在幾日之前便……便舍我而去了……嗚呼哀哉!」
說到這關鍵處,司南溪猛地加大嗓門,又扯開嗓子乾嚎了幾聲,聲音悽厲,試圖將氣氛渲染到極致。情到深處時,他還不忘偷瞄一眼周老先生的表情,一抹突如其然的神傷從他臉上忽地閃過。
這話像一根針似,精準無比地扎在了周瑜子內心最柔軟、最未曾癒合的傷口上。老院長眼神驟然一暗,彷佛瞬間被抽走了些許精氣神,視線有些恍惚地投向遠處,顯然是無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那位早幾日辭世的亡妻。
有戲!
這位周院長顯然還未從喪妻之痛中走出來,聽到司南溪這番言語,不由得感同身受起來。
周瑜子沉默了半晌,當他再次抬頭看向司南溪時,目光中的責備和無奈已然被一種深切的憐憫所取代,他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一聲。
「唉……這紛擾濁世,如此重情重義、因情而傷的年輕人,確也不多了。」
周瑜子搖了搖頭,語氣也逐漸緩和下來,畢竟沒休息好,他帶著一絲疲憊對身後的老僕吩咐道:「老桁,你且先帶這位後生進去,好生看顧,給他沏杯茶,定定神。」
說罷,他頓了頓,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繼續說道:「老夫……且去換身衣服,再出來與你敘話。」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朝著屋內緩緩走去。那原本挺拔的背影,在此刻的夕陽餘暉下,竟無端地顯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佝僂與落寞。
「是,院長。」
老桁恭敬地應道,然後朝樹上的司南溪招手,「年輕人,院長發話了,快些下來吧,莫再作踐自己了。」
司南溪長嘆一聲,乾淨利落地沿著梯子爬了下來,落地後還不忘將散落一地的「道具」踢到草堆中,麻溜地跟在老桁身後進了院子。
「年輕人怎麼稱呼?」老桁遞了杯涼茶過來,有些隨意地問道。
司南溪立刻畢恭畢敬的雙手接過茶杯,微微欠身:「晚生複姓司南,單名一個溪字,多謝桁老。」
司南溪啜飲一口涼茶,目光卻似被院中景象吸引,他故意環顧四周,露出滿臉疑惑遲疑道:「敢問桁老,這院子的布置打扮,怎麼……似乎與別處不同,隱隱有股……難以言喻的哀思之情?」
老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也流露出幾分傷感,隨即輕嘆一聲解釋道。
「司南公子有所不知,也難怪您有此一問。咱們老先生……他的髮妻前些日子不幸亡故。這處院子,正是夫人從小生活長大的地方。儘管已經空置了許多年,但咱們老先生念舊,心中割捨不下,還是特意回來小住,並將夫人的墓也選在了這處她最熟悉的故地。」
「原來如此……難怪,難怪晚生方才從老先生眼神里,看到了那般深切的的痛楚……」
司南溪適時地垂下眼帘,語氣沉痛,「原來老夫人竟也……唉,老先生與夫人鶼鰈情深,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他頓了頓,臉上顯出誠摯的懇求之色,輕聲吟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桁老,不知晚生能否……能否為老夫人敬上一炷香,略表哀思與敬意?」
老桁看著他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引著司南溪走向堂屋。
司南溪從案几上鄭重地拿起三根檀香,就著燭火點燃,青煙裊裊升起。他面向堂內擺設的靈位,俯身深深跪拜下去,極其標準而虔誠地行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禮畢,他卻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就那樣跪伏於地,肩頭微微聳動隱有哭泣之聲襲來。
「院......」
恰在此時,周瑜子已換好一身素淨常服走了出來,老桁剛想出聲通報,周瑜子卻急忙抬手打斷,並示意他莫要作聲且先出去。
老桁看了看跪地痛哭的司南溪,又看了看神情複雜的老院長,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依言緩緩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以司南溪的修為,身後何時來了一個人他怎會不知道?但他佯裝毫無察覺,依舊沉浸在「悲傷」里,低著頭,聲音沉痛而哽咽地低聲吟誦起來。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一首《夜雨寄北》司南溪吟得極富感情聲調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周瑜子站在司南溪身後,聽著他哽咽吟誦的詩句,雙手微微顫抖。老院長布滿皺紋的眼角漸漸濕潤,他彷佛看到亡妻年輕時在燈下為自己研墨的身影。
「君問歸期......未有期......」周瑜子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司南溪假裝被這聲音驚動,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臉,轉身行禮時還故意踉蹌了一下。
「晚生失態了……不知老先生在此,驚擾了老先生,還請老先生恕罪……」
「這詩......是你所作?」周瑜子扶著太師椅緩緩坐下,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司南溪的臉。
司南溪心中暗喜,面上卻露出幾分滄桑:「是晚生思念亡妻時......胡亂寫的。」
「胡說!」周瑜子突然毫無預兆地拍案而起,聲音陡然拔高,情緒激動,嚇得司南溪渾身一激靈,差點跟著一起跳起來。
「這等纏綿悱惻、意境深遠的詩句,字字珠璣,情真意切,直擊人心!豈是『胡亂』能寫得出來的?你莫要欺瞞老夫!」
老院長顯得異常激動,他離開座位,在廳內來回急速踱步,腳步沉重地踩在青石地板上,咚咚的響聲不絕於耳。
「何當共剪西窗燭......」
周瑜子反覆咀嚼著這句詩,渾濁的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彩,「好一個『共剪』!這『剪』字用得妙啊!燭花要剪,相思也要剪,可這相思......又如何剪得斷,理得清?」
老院長說著說著,聲音卻又低了下去。
「年輕後生,若不介意,能否跟老朽細細講講你與尊夫人的故事?這世間寫情寫愛的詩詞歌賦,老朽活了這把年紀,見過太多太多,十有八九皆是浮於表面、堆砌辭藻,剩下幾首被世人推崇備至的,在老朽看來,多半也是無病呻吟、強說愁緒罷了。唯獨你這首......唯獨你這首詩,當真是讓老朽渾身發顫,字字句句都敲在心坎上。只是其中些許遣詞造句的深意,老朽還想與你深入探討探討。」
氣氛已然烘托到極致,司南溪心中竊喜,面上卻愈發悲戚莊重。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詞,甚至主動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老院長微微顫抖的手,緩緩開口。
「老先生願聽,晚生便斗膽傾訴了。晚生孤苦,自小便無父無母,如同無根浮萍,流落至此地時,幾乎餓死街頭,幸而遇到了一位鑒靈院的夫子。那位夫子心善,見我可憐又略有幾分向學之心,便大發慈悲,將晚生帶到了巴蜀鑒靈院。在那裡,晚生勤工儉學,白日裡在院內埋頭苦讀功課,晚上便做些挑水劈柴的粗重體力活,換取些微薄銀兩,勉強維持生活所需。或許是上天垂憐,二十歲那年,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髮妻......」
司南溪語速放緩,眼中流露出追憶與溫柔,「吾妻乃是北方人,性情爽朗,不嫌我貧賤。晚生在巴蜀求學,她便在北方苦等。我們本想著,待我從鑒靈院順利畢業之後,便能前往北方與她家人團聚,從此安居樂業,舉案齊眉。不曾想......唉!巴蜀鑒靈院內有一位副院長,不知為何,始終看我不順眼,從中作梗,三番五次故意刁難,就是不讓我參加畢業考試。」
「豈有此理!鑒靈院裡竟有如此敗類?!真是有辱斯文,有辱師道!」周瑜子聽得義憤填膺,忍不住再次拍案而起。
司南溪適時地長嘆一聲,笑容苦澀無比:「老先生有所不知啊,像我這樣無權無勢又沒銀錢打點的窮書生,縱有一身學問在身,在那等地方,也是難有出頭之日。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本該到了學成畢業、與妻子團聚的年紀,卻愣生生被拖了三年,蹉跎了多少歲月。前幾個月,晚生收到妻子來信,信中殷殷切切,再次問到歸家的日期,我心如刀絞,卻只能忍痛回信說......說無法確定具體日期,歸期渺茫。這,便是那『君問歸期未有期』啊......」
周老院長聞言,有所頓悟地點點頭,臉上滿是同情與瞭然,他忙追問道:「那後兩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又是何情境?」
司南溪深吸一口氣,彷佛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繼續訴說:「那日,我獨在異鄉為異客,就在巴蜀那簡陋的居所里,窗外是淅淅瀝瀝、無休無止的巴山夜雨,敲打著屋簷,也敲打在我孤寂的心上。我捧著妻子的來信,心裡想的,全是究竟要到何時,才能與她重逢,才能在那西窗之下,一起剪著燭花,相互依偎,細細傾訴今夜這巴山夜雨之中,我是如何地思念她......後來,過了幾個月,我才輾轉得知......」他的聲音再次哽咽,眼中甚至逼真地泛起了淚光,「原來,這封信寄出去的時候,其實吾妻那時......那時已然病故了。她終究沒能等到我的歸期。這才有了最後那兩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這竟成了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望了......」
司南溪說到這裡,聲聲哽咽,字字珠璣,眼中甚至飽含淚光。
周老院長聽完這首詩背後「完整」的故事,更是感同身受,老淚縱橫。此刻,兩個年齡、身份、地位懸殊的人,卻因這「共同」的喪妻之痛,彷佛找到了世間唯一的知己,竟靠在一起,互相拍著肩膀,低聲寬慰起來。所有外在的差距,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了。
面對頻頻擦拭眼淚的周老院長,司南溪轉過身時無奈對著老夫人的畫像趕忙認錯。
「無心之過無心之過,拿不到周老先生的推薦信我這條小命說不定就沒了,老夫人若是在天有靈的話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晚輩計較了。」
兩人保持著一種奇怪卻又異常和諧的姿勢,從家長里短聊到詩詞歌賦,從文學歷史談到家國天下,越聊越是投機,當真是相見恨晚。這位周老院長更是老夫聊發少年狂,情緒高漲,興致勃發,看那熱切的模樣,就差拉著司南溪當場斬雞頭、燒黃紙、拜把子了。
玩歸玩,鬧歸鬧,司南溪自始至終保持著清醒,他知道自己肚子裡那點真才實學有幾斤幾兩,再這般天馬行空地聊下去,聊得多了深了遲早要露怯,司南溪見時機成熟便將話題引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