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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一片火海

2026-09-19 09:00:57 作者: 長風天行

  「聽說…劉家閨女水靈得很?哥幾個,今兒就別去跟三營那幫殺才搶銀子了,就在這…...開開眼界?」一個三角眼長得有些猥瑣的兵卒收起滴血的刀,笑嘻嘻地提了一句,那雙賊溜溜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後院瞟。

  身後幾人發出心照不宣的鬨笑,紛紛點頭,臉上儘是貪婪和邪氣。

  劉老爺猛地抬起頭,驚恐的雙眼早已布滿血絲,喉嚨里更是迸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野獸低吼。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猛地撲起,一口死死咬住了那三角眼的耳朵,兩顆黃金做的牙齒深深嵌入骨肉之中。

  「啊!」

  「干恁!」

  一聲悽厲的慘叫刺破夜空。

  幾乎同時,好幾把刀劍毫不留情地從不同方向捅進了劉老爺的背心、胸膛…...他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終於鬆了口,綿軟無力地倒了下去,臨死前他的嘴角還掛著一小塊血肉。

  接下來,後院深處傳來的女人接二連三絕望到極致的尖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又漸漸低下去,最終只剩下壓抑的嗚咽和狂笑的混雜。

  這一夜,長澤城內城遭了史無前例的血劫。

  人有高低貴賤,軍中也分三六九等。有門路有地位的,早奔了內城最富庶的幾條街,金銀細軟、綾羅綢緞任他取用。沒根基的底層雜兵,只得罵罵咧咧往城外偏僻的窮村子掃蕩,指望能撈點別人挑剩的油水。

  城北,春杏和她娘縮在灶房冰冷的角落裡,用一根粗木頭頂死了薄薄的板門。春杏才十六,前段時間剛說了門親事,未婚夫是鄰村那個手巧的小木匠,說過年就來下聘。

  「娘…...他們…...他們會走嗎?」春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緊緊抓著母親粗布的衣袖。

  母親沒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摟緊女兒,母親的手指掐得春杏肩膀生疼,現在她們成了對方唯一的依靠。

  門外腳步聲雜亂沉重,有人很不耐煩地狠狠踹了一腳門,那根本不算牢固的木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隨時都會斷裂。

  春杏屏住了呼吸,心臟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瞅著沒啥油水,窮酸地方!一把火燒乾淨得了,省得礙眼!」外面有人粗聲粗氣地嚷道,帶著一股子敗興的煩躁。

  不過幾句閒談的功夫,幾支松油火把就被隨意地扔上了低矮的茅草屋頂。乾燥的茅草遇火即燃,「呼」地一下竄起丈高的火苗。濃煙立刻倒灌進狹小的屋子,嗆得人睜不開眼。

  春杏她娘猛地推開她,踉蹌著撲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從頭澆下,然後頭也不回地、決絕地一頭撞開那搖搖欲墜的門沖了出去。

  「娘——!」

  門外立刻傳來激烈的撕打聲、男人粗暴的咒罵、母親撕心裂肺的慘叫,然後,一切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春杏癱坐在地上,眼淚糊了滿臉,視線一片模糊。火越燒越大,灼熱的氣浪烤得皮膚發疼,濃煙幾乎令人窒息。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沙啞難聽。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不再看門外,也不再哭,只是痴痴地望著眼前跳躍的火焰,一步步走了過去。

  「都沒了…...都沒了…...還等誰呢…...」

  江邊,江水渾濁得發黑,整個江面都泛著鐵鏽般的暗紅,只要有人湊近了聞,就會發現水的味道跟以前差別很大。

  碧落江青湖這一段江面,散發著一股泥腥和難以言喻的異味。

  渡口早已擠滿了逃命的人,你推我搡,哭喊叫罵聲響成一片。幾條破舊的木船被壓得吱呀作響,嚴重超載吃水極深,彷佛下一刻就要散架沉沒。

  船頭的船伕滿頭大汗,正拼了命用竹篙撐開那些瘋狂扒住船幫的手,眼下這般局勢,再不凶神惡煞一點,怕是船都會翻了去。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被人群擠得跌進水裡,只掙扎撲騰了兩下,就沉下去不見了蹤影。往日裡或許會熱心腸搭把手的漢子,此刻都別過了臉,死死護住自己僅有的位置和行李。

  現在活人都顧不過來,哪還有空去管死人?

  岸邊泥濘處,幾個老人跪在那裡,哆嗦著手燒著紙錢元寶,火苗被江風吹得忽明忽暗,紙灰飄起來,落到江面上,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貼著水波飛行,很快就被濁浪吞沒。

  有人閉著眼,低聲反覆念誦著《往生咒》,聲音顫抖得厲害,不知是在超度那些沒能過江的亡魂,還是在給自己惶惶不安的心壯膽。


  「滾開!都滾開!擋道者死!」

  一隊騎馬的潰兵粗暴地衝來,他們揮舞著銳利的兵刀砸向擋路的人群。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紛紛倒下,霎時間整個江邊慘叫連連。

  有個跛腳的老漢腿腳不便,撤離得慢了一步,被疾馳而過的戰馬狠狠撞倒,碗口大的馬蹄重重踏在老人家的脊背上,清晰的骨裂聲聽得人精神緊繃。老漢嘴裡噴出混著內臟碎塊的血沫,濺了旁邊人一褲腿,那人卻只是麻木地退開一步。

  沒人敢攔這群殺紅了眼的兵爺,所有倖存者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對岸的江風郡地界,那邊沒有沖天的火光,沒有悽厲的慘叫,或許是能活命的地方。

  一條小船總算艱難地離了岸,船艙里擠得密不透風,只有壓抑不住的低聲啜泣和粗重喘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少女忽然掙扎著跪在船頭,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三支細細的線香,費力地用火摺子點燃,隨後小心翼翼地插在船板的縫隙里。

  碧落江上的風很大,香菸剛升起就被吹得四散無蹤。她卻不管不顧,執拗地對著江水磕頭,女子額頭抵著潮濕冰冷的木板,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江神老爺開恩…...保佑我弟弟…...保佑他…...」

  少女將她身後的破舊襁褓緊緊摟在懷裡,襁褓中的嬰孩臉色青紫小臉冰涼,顯然已經沒了氣息。

  朝陽終於掙扎著從地平線爬上來,血紅色的光灑在滿目瘡痍的江岸上。一夜漫長血腥的混亂,總算看到了要結束的跡象。

  幾個落在後面的北玄兵蹲在一處斷壁殘垣下的街角,默不作聲地分著贓。一人懷裡鼓鼓囊囊揣著幾隻金鐲子,另一人腰帶上晃蕩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還有個人拎著半壇不知從哪搜刮來的沒喝完的濁酒。幾個人悶頭坐著,誰也不言語,臉上沒有喜悅,只有疲憊和麻木。

  或許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可以為了錢財連命都不要,別人都在搶,他們也有樣學樣地跟著在搶。他們沒想過殺人,遇到那些舉著武器朝他們砍來的百姓,他們也變得不再仁慈。

  遠處傳來了集合撤退的尖銳哨聲和隱約馬蹄聲,有人用沙啞的嗓子低聲道:「時辰快到了,該走了。」

  他們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隨意拍打拍打身上沾著的灰燼和血漬,朝著城門方向走去,融入撤退的人流。身後,長澤城仍在燃燒,黑煙滾滾遮天蔽日。

  沒有人在意這一夜這座城裡究竟葬送了多少條人命,燒毀了多少家園。他們唯一還在心裡掂量的,或許就是自己搶來的東西,分量是不是比旁邊那傢伙少了些許。

  街角燃燒的陰影里,一個渾身被血和灰燼糊滿的小男孩,慢慢地爬了出來。他呆滯地望著那些遠去的身影,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已經燒焦變形,依稀能看出是個娃娃的布偶。那是他妹妹生前最喜歡的東西,連吃飯睡覺都要摟著的,從來都不離身。

  如今……

  如今也就剩這麼點焦黑的念想了。

  天光大亮,可對於長澤城來說,這一夜的黑,彷佛永遠都熬不到頭。

  江風郡西境,青湖對岸的廝殺轟鳴聲隱約可聞,順著江風一陣陣傳來。

  寧遠山勒住戰馬,停在江邊一動不動。鐵甲下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僵。往日透著清新水汽的江風,此刻竟夾雜著對岸飄來的焦臭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頭兒,對岸…...長澤那邊…...好像出大事了!」身旁的副將聲音乾澀,言語中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惶。

  寧遠山沒有搭腔,目光死盯著眼前渾濁的江面。江水不安翻湧,有節奏地拍打著岸邊幾條破爛廢棄的漁船,發出空洞的響聲。

  幾具腫脹的浮屍穿著平民的服飾,隨著波浪起伏碰撞,隨波逐流。

  更遠處的江心上,還有些頑強的小黑點,正拼命朝著這邊劃來,很明顯是在逃離某個地方。

  「頭?」

  「老子不瞎。」

  寧遠山的聲音沙啞而冰冷,打斷了副將的話。

  寧遠山猛地抬起手直指江心:「傳令!沿岸所有能動的漁船、舢板,都給老子征過來!不計代價,先弄十條!」

  「我帶五十個人先過江。剩下的,等船齊了,跟紅甲騎一起渡江。」

  話音未落,一聲悽厲的哭嚎刺破江霧。

  一條破舊的幾乎散架的小筏子被一個濁浪打翻,上面擠著的五六個人下餃子般落進冰冷的江水裡。撲騰掙扎沒兩下,就接二連三地沉了下去,只剩一隻枯瘦黢黑的手在水面上絕望地抓撓了兩把,最終也無力地消失在水渦里。岸邊擠不上去的難民見狀,頓時哭喊震天,有人癱軟跪地捶胸痛哭,更有幾個紅了眼的,竟不管不顧地直接跳進湍急的江流,試圖憑肉身游過這寬闊的江面。


  寧遠山腮幫子猛地繃緊,咬肌隆起,突然一夾馬腹,戰馬吃痛嘶鳴一聲。「速度要快!快快快!別磨蹭!」

  「是!老大!」副將扯著早已沙啞的嗓子,轉身朝著正在集結的隊伍聲嘶力竭地重複命令。

  「快!動作都快點兒!」

  紅甲騎兵們以驚人的效率匯聚起來,沉重的甲葉碰撞嘩啦作響,胯下的戰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也開始不安地刨動著蹄子,嘴裡不停地噴著粗重白氣。

  寧遠山翻身下馬,鐵靴重重砸在泥地上,他大步流星走向最近的一條還算完整的漁船。船主是個佝僂著背的老漢,正死死抱著那支磨得光滑的船槳,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沒見過這麼大場面渾身都在發抖。

  「軍、軍爺……行行好,這船…...這船是老漢一家餬口的命根子啊……」老漢聲音哆嗦得厲害,身體一攤幾乎要跪下去。

  寧遠山看也沒看他,直接從腰間扯下一隻沉甸甸的皮錢袋,看也不看就砸進老漢懷裡,「別抱著你的破船不撒手,這點銀子夠你買十條新船,舒坦過完下半輩子也不是問題!」

  老漢還想說什麼,抬眼對上寧遠山那雙冷得像鐵的眼睛,頓時噤聲。他小心翼翼地扯開錢袋子,看著裡面貨真價實的白銀,眼睛瞬間泛起光亮。

  「軍爺您拿走!儘管拿走!隔壁蘆葦盪裡頭,老漢我還藏了一艘好的,一樣的價錢,不,半價就成!」他忙不迭地把船槳遞過去,指著不遠處的蘆葦叢,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

  第一批紅甲兵已經登上漁船,長槍如林,在晨光中泛著血色。寧遠山踏上船板時,江風突然大作,吹得他戰甲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岸上跪拜哭求的難民,又望向對岸愈濃的黑煙,牙關咬得越發生疼。

  「出發!」

  槳破水面,船如離弦之箭,劈開江波向對岸徑直駛去。

  此刻,對岸的情形正如寧遠山所料。鎮守長澤城的北玄軍主力,正押送著一箱又一箱、一車又一車剛剛掠奪來的金銀財寶布匹糧草全速向北撤離,隊伍冗長而混亂。

  而那些原本駐守在城外據點、負責外圍警戒的零散北玄守軍,看到連長澤城裡的大爺們都開始放手搶錢搶糧搶女人了,軍紀徹底淪喪,哪還耐得住寂寞?直接有樣學樣,在撤離前最後的時辰里,對周邊村鎮進行了瘋狂的洗掠。

  中間這麼一耽誤,長澤城裡的主力守軍已經攜帶著戰利品踏上了返程的路途,而分布在江邊幾個鎮子動作稍慢的零零散散幾百號北玄守軍,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們剛把搶來的東西打包好,還沒來得及跑遠就遇到了寧遠山的重騎紅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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