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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屠刀漸起

2026-09-19 09:00:55 作者: 長風天行

  司南雲恆的想法很好猜也很難猜,目睹著一切經過的邊讓很清楚,他的這種做法是一種交換,更是一種警告,但遠在清風的北玄軍就很難揣測了。

  司南洲的疆土!不容外人肆意踐踏,司南軍的威嚴!不容任何人挑釁。通天浮屠塔外那三千北玄精銳的屍骸,就是衛央人必須付出的代價。

  當年白翊部連夜整備突襲甘慶茲蜀二地,是司南雲恆跟司南溪兩個人根據局勢用最短的時間做出來的。為了保密,司南雲恆沒有再動用其他任何軍防,全部依靠白翊部獨立完成。

  沒有前哨探路,沒有斥候偵察,沒有殿後掩護,全軍皆是主攻先鋒。這支兩千兩百人的精銳部隊,戰力本就不遜於北玄軍,而作為實際統率的司南溪,在臨場指揮和戰術應變能力上,甚至比邊讓還要勝出一籌。

  從全軍集結到整裝出發,僅用了一個時辰,白翊部從西境急行至甘慶城外的雪山隘口,也不過花了半夜時間。

  然而遠在數百里外的青城山,卻彷佛未卜先知般提前在隘道口設下埋伏。西鄴人已過了一兩百年的太平日子,對他們而言,情報從來不是生死攸關的東西。他們的情報網路簡陋而低效,遠不能與司南、衛央這等常年征戰的勢力相比。

  白翊部一戰覆滅,事後司南雲恆查了整整三個月,終於將天璣閣里的那個泄密的內鬼給揪了出來。儘管那人的身份資訊就職履歷偽裝的很好,司南雲恆也很快查到了他是衛央隱月司安插進來的密探。

  結果很明顯,天璣閣給白翊部下達的行動計劃,第一時間就傳到了隱月司,同一時間西鄴皇室也收到了這一訊息。

  衛央隱月司裡頭,能擔得起這份膽識和能耐的,掰著指頭數,也就羽歸塵和趙清枰那兩個傢伙了。

  江湖廟堂,有些線不能越,越了,就是不死不休的局。

  若不是當年那樁泄密事件捅破了天,王玄清那牛鼻子老道又何須自引天譴,硬生生自降修為?這老道平日裡眼高於頂,若不是欠下了潑天的人情,或是觸及了他那點不容碰觸的底線,豈會肯付出這般代價?

  說到底,還是隱月司的手伸得太長,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王玄清一出手,便是石破天驚。白翊部上下,那是司南溪一手帶出來的精銳,就這麼折在了西征路上,一個都沒能回來。司南洲籌劃數年的西征大計,宏圖霸業,一夜之間付諸東流。

  帳中燈火徹夜未熄,沙盤上的標記被盡數抹去。

  這筆血債,該找誰算?

  衛央洲跑不了,隱月司脫不開干係,那個一拂塵攪動天下風雲的王玄清,更是首當其衝。

  江湖事江湖了,朝堂債朝堂算,這筆帳,一樁樁一件件,都得記清楚了。

  衛央隱月司里,能做成這事的,終究還是羽歸塵和趙清枰。所以,通天浮屠塔外,三千北玄精銳的血,染紅了那片土地。羽歸塵當場自刎,趙清枰被斬一臂生俘。這筆債,到此,算是兩清。江湖恩怨,有時就是這麼幹脆,一條命抵一條命,一條臂膀換一份代價,誰也不欠誰。

  寧遠山的紅甲重騎就駐紮在江風境外,那是司南雲恆麾下最鋒利的刀。若真想將境內這兩千殘存的北玄軍一口吞下,並非難事。但殺人容易,後果難料。戰場上的趕盡殺絕,意味著什麼,司南雲恆很清楚。那不再是戰術,而是宣告,是不死不休的開端,再無轉圜餘地。

  青湖那邊,三城二十鎮,還捏在邊家手裡。若真把邊讓和這兩千人都留在江風,青湖的百姓會遭遇什麼?隻身赴會前,司南雲恆在天璣閣內用指尖敲著地圖上的青湖區域,沉默良久。邊家那位老宗主,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角色。

  所以,司南雲恆做了選擇。屠盡北玄軍核心戰力,放走剩餘殘兵。這是一場交易,做給邊家看,更是做給天下人看。司南洲的底線亮了出來,但同時,也給了邊家一個台階。

  邊讓被人抬著撤出江風時,是醒著的,他讀懂了。可那位坐鎮青湖郡的年輕都督,似乎沒明白。或許是不想明白,或許是不能明白。

  撤軍,是必然的選擇。失去了江風郡的依託,青湖郡孤懸在外,四面受敵,已成死地。

  死守,毫無意義。

  邊斐,這位北玄軍的二號人物,此刻正對著手中的戰損簡報發呆。

  羊皮紙上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又想起自己站在點將台上,對著下面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面孔許下的諾言。

  ——帶他們回家,帶他們拿軍功領賞銀。


  諾言猶在耳邊,如今人卻沒了大半。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他喚來傳令兵,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傳令,六個時辰後,全軍撤離青湖。」

  傳令兵轉身欲走,卻又被叫住。

  「還有……」這位北玄軍的實際指揮者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外隱約可見的殘破城郭,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

  「這六個時辰內,弟兄們……辛苦了,一切繳獲,歸個人所有,不必上報。」

  傳令兵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但對上邊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最終只是重重抱拳。

  「得令!」

  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邊斐獨自站在原地,背影僵硬。他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

  這座城,是手底下的將士們是用命拼殺出來的,他們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一無所有地回去。但他更清楚,人的欲望一旦失去了枷鎖,會變得何等可怕。

  打仗,本就是刀頭舔血的營生。軍紀和法度,是拴住野獸的那根韁繩。繃得太緊,會斷,若是徹底鬆開……那人,就不再是人了。

  帳外,漸漸起了喧囂,那是一種壓抑許久後驟然爆發的混亂聲響,夾雜著一些不同於戰場上拼殺的聲音。他閉上眼不再去聽。

  長澤城西城門樓子上,第一把火就這麼沒來由地竄了起來,黑煙扭動著升上天,像條不安分的黑蛇。

  起初就三兩點火苗子,在黑夜裡頭晃蕩,跟餓極了的野狗的眼似的。

  大隊的北玄軍卒往內城涌的時候,蹄鐵踏在青石板上哐哐響,壓根沒遇上像樣的抵擋。守城的兵早不知躲哪個旮旯去了,許是跑了,許是降了,城門大敞四開,街面上空得能聽見耗子跑。只剩些沒來得及跑脫的平頭百姓,門窗閂得死緊,燈也不敢點,大氣不敢出,只求這禍事別砸自個頭上。

  有膽大的扒著窗縫往外瞧,只見黑影幢幢,火把亂晃,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可這世道,幾時聽過菩薩心腸?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頭一個遭殃的是西街口的老陳米鋪。鋪子不大,老陳掌柜守了半輩子,就靠著這點米糧養活一家老小。

  幾個兵痞一腳踹開那扇不算結實的破木門時,陳老掌柜正往櫃檯底下縮,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牙關磕得直響。

  領頭的百夫長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刀鞘一掄,哐當一聲就把柜上那盞日夜不熄的油燈砸得稀碎。

  那人將手中的火把一扔,火苗「嗤」一下竄上房梁,引燃了乾燥的木頭。

  後屋布帘子猛地一掀,衝出來個半大小子,七八歲模樣,看樣子像是掌柜的孫子。那孩子手裡攥著把平日劈柴的砍柴刀,眼睛瞪得通紅,沒等撲上來,一支弩箭就帶著風聲釘穿了他單薄的胸膛。

  小孩蜷在地上,嗬嗬地抽氣,手腳還在抽搐。

  「搜!」百夫長看也沒看,一腳踢開男孩尚溫的身子,聲氣淡得像在吩咐晚上多加個菜,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

  鋪子裡頓時響翻天了,士兵們翻箱倒櫃,掄起刀斧砸開一個個米缸,白花花的米粒嘩啦啦往麻袋裡灌,灑得滿地都是。

  有個年輕的兵卒嫌麻煩,罵罵咧咧地直接一刀劈開鼓囊囊的米袋,任那救命的糧食瀑布般灑了滿地,瞬間被沾著泥血的靴底踩踏得污濁不堪。

  角落裡頭,老掌柜的兒媳死死捂著嘴,她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淌,卻不敢哭出聲。她懷裡還有個更小的崽子,嚇得連哭都忘了,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嘿!這兒還有個娘們!藏得挺嚴實!」

  不知哪個眼尖地嚎了一嗓子,立刻有幾個兵獰笑著撲上來,揪住婦人油膩的頭髮就往外硬拖。

  孩子猛地被這動靜驚醒,「哇」一聲大哭起來,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百夫長皺了皺眉,像是嫌吵,幾步過去,寬大的右手看也不看就一把搡開那哭鬧的孩子,孩子的頭撞在米缸上,悶響一聲沒了聲息。

  他則將那哭喊掙扎、腳蹬手刨的婦人徑直拖進了裡間存放雜物的窄小房間。老人的哀告、孩子短暫的啼哭、女人絕望的尖叫,混成了一鍋令人頭皮發麻的粥。

  房間裡的動靜逐漸停歇,兩個兵系著腰帶出來,臉上帶著扭曲的獰笑,開始閒談起來。


  「媽的,這些天可憋屈壞了!邊都督總算幹了件人事!打仗打仗,打完了屁都撈不著,還打個什麼勁?」

  「就是!江風那邊死的可是咱營里最硬的弟兄!說沒就沒了!連個全屍都找不回來!依老子看,早該這樣!該拿拿,該搶搶!不然都對不起咱這拎著腦袋的營生!」

  二人正說著,那婦人卻猛地從裡間撲了出來,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地嚇人,唯獨十指張得跟鉤子似的,直直撲向百夫長。

  女人的指甲在他粗糙的臉頰上刮出幾道深深的血檁子,百夫長吃痛,「操」地罵了句娘,想也沒想,反手一刀就捅了進去。

  刀尖毫無阻礙地沒入又從後背透出,余勢不止,「奪」的一聲釘進了土牆。血順著牆縫往下淌,淅淅瀝瀝,蜿蜒著爬向地面。

  城南的劉家可就氣派多了,高門大院,朱漆銅環,是城裡最大的絲綢商,平日裡連官府的人都要給三分薄面,遞帖子才能進。

  可這夜,再高的牆,再厚的門,也攔不住一群瘋了心紅了眼的兵匪。

  劉老爺攥著那把祖傳的、據說吹毛斷髮的寶劍,站在燈火通明的廳堂正中,身子繃得鐵緊。

  十幾個忠心些的家丁拿著棍棒、柴刀堵在描金繪彩的門後,一個個面色慘白,腿肚子不住地轉筋,手裡的傢伙事都快拿不穩了。

  門外,火把的光亮亂晃,映在窗紙上如同鬼影,狂笑咒罵聲、砸門撞戶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老爺…...頂、頂不住了…...您…...您從後門走吧…...」老管家嗓子眼發顫,幾乎要跪下去。

  劉老爺沒吭聲,只是死死盯著那扇劇烈震動的楠木大門,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劉家幾代人的運數,怕是要到頭了。

  「砰!」

  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門終究是沒頂住,被那群身著鐵甲的軍士給撞開,門軸止不住的悽厲呻吟。十幾個北玄軍卒一股腦涌了進來,刀尖還在滴著血,沒人知道是誰的血,也沒人關心他們每個人手上到底掛了多少條人命。

  原本還強撐著的家丁們發一聲喊,頓時作鳥獸散,扔下棍棒柴刀,恨不得多生兩條腿往後院跑。

  只有老管家沒動。花白鬍鬚抖動著,卻還是強撐著張開枯瘦的雙臂,死死攔在劉老爺身前,像只護崽的老母雞,儘管他身後早已沒有需要他保護的雛鳥。

  人就是這樣,作惡的人多了,自己的底線也會變低。這批北玄軍將士在衛央西北,哪個不是軍紀嚴明?哪個不是為人父為人夫?此刻,呵......

  「滾開!」領頭計程車兵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看也不看,罵了一句,手中腰刀帶著風聲劈下,血光迸現。

  劉老爺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驚醒的獅子。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手中那柄祖傳寶劍終於動了。劍光一閃,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士兵愕然捂住噴血的喉嚨倒下。可第三個人從側面陰影里竄出,長矛毒蛇般捅穿了他的腰眼。劉老爺悶哼一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寶劍「噹啷」一聲脫手,落在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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