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距離遙遠,即便對方的容貌衣著已在歲月中模糊,但那種獨特的感覺,那種融在骨子裡的姿態,只需一眼,邊讓就已無比確定來人是誰。
「不用了,他不想讓你們走,你們是逃不掉的。」
簡護衛一臉迷茫,「少主!屬下就算死,也要護您周全。」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讓開便是。」
簡護衛滿是不甘,但還是側身將路讓了出來。
那道白影從幾十丈高的山谷上飄然滑落,手中的短刀閃著銀光,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意瞬間塞滿幽長的峽谷。
認識這麼多年,倒也是第一次見他這麼暴怒。
邊讓苦笑兩聲,自嘲道,「千算萬算,竟然漏算了他。」
直到現在,邊讓才終於明白司南雲恆為什麼會選擇放他一條生路,也明白為什麼他會特意留一條這樣進退兩難的路給北玄軍。
原來……真正的殺招在這裡。
司南雲恆要的不是他邊讓的命,而是要殺人誅心。
「少宗主!那人殺氣極盛!絕非善類!屬下帶人儘量拖住他!只要……只要能撐到展大人趕來……」
「退下吧,我見個故人,你們都在場……反而不方便敘舊。」
邊讓抬手一揮,示意所有人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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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他若真想動手,剛才抬手間便能引動山石將我們全部活埋於此,別妄想了,退下。」
「可您不是說司南不會再有高手出現,只要不是地尊以上的頂級高手,屬下們聯合起來,還是能拖延片刻的。」
邊讓無奈地搖搖頭,只回了簡單的五個字。
——他比我更強。
司南溪站在不遠處,握刀的手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但這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極致的憤怒與先前一路殺伐帶來的脫力。
他原本鐵青的臉,在看到馬車上下來的是邊讓後,變得愈發難看。
他手中的短刀,來自北玄軍。
在弄清楚事情緣由前,司南溪並不想大開殺戒,沒想到那些急於撤退的北玄將士,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將屠刀伸向了過路的自己。
在司南洲境內,屠戮司南子民,姦淫司南女子,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命留在這!
邊讓離司南溪越來越近,他慘白的衣物上落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色,不用猜這些鮮紅的顏色肯定是源於自己的北玄軍。
他們彼此之間太熟悉了,邊讓知道這位司南曾經的白衣少將如果殺心起來了,一定會顛覆那副玉樹臨風的公子哥形象。
司南溪也沒有辜負邊讓的猜測,此刻的他如同一頭殺紅了眼的豺狼,死死盯著迎面而來的邊家少宗主,咬牙問道。
「南下入侵司南是你謀劃的?」
邊讓平靜回道:「是。」
「在青湖燒殺劫掠,無惡不作也是你的人?」
司南溪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手中因憤怒而顫抖的短刀也隨之嗡鳴起來。
邊讓沉默了一瞬,避開了司南溪的目光繼續點頭。
「好,很好,那我沒殺錯人,也沒來錯地方。」
話音未落,刀光暴起!司南溪猛地揮刀!
「鏗——咔嚓!」
一聲刺耳的金石交擊聲過後,邊讓身旁的巨石被凌厲的刀氣斬為兩半,轟然崩碎,石屑四處飛濺!
邊讓苦笑兩聲朝司南溪問道:「如果我再告訴你,我差點殺了司南雲恆,你這一刀是不是就會砍在我身上了?」
一身氣血翻江倒海的司南溪猙獰道:「你以為我不敢嗎!」
邊讓嘴著角象徵性地扯了扯,他想過很多次跟司南溪再見面的場景,但從來沒想過會是如此簡單幹脆的拔刀相向。
「司南雲恆殺了我北玄軍三千將士,我甚至沒辦法將他們帶回故土......」
「那是你應得的!就算他不殺,你以為我就會放你們回去嗎?」司南溪提刀而立直指邊讓面門。
強烈的怒意,震得邊讓大退兩步方才穩住。
「我沒想過開脫什麼,手底下的人揹著我做的事,我回去會處理,如果你需要一個交代,我可以給。」
刀刃劃破空氣的尖嘯聲在山谷中迴蕩,邊讓胸前的衣襟被凌厲的刀風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滿是舊傷的軀體又多出了一道血線。
這一刀傷在邊讓身上,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冰冷的刀鋒主動上前一步。
「交代?」司南溪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刀尖幾乎要戳到邊讓的鼻樑。
「你拿什麼交代?你能讓那些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百姓活過來嗎?還是能讓那些被你們北玄軍糟蹋了的女子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邊讓沉沉吸了一口氣,胸腔內氣血翻湧,縱有千般理由堵在喉嚨里,此刻望著司南溪那雙被怒火和悲痛燒得通紅的眼睛,他也只能用沉默表態。
任何解釋,在赤裸裸的暴行面前,都蒼白得可笑。
「動手吧。」邊讓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如果今日角色互換,我站在你的位置,看到司南軍如此對待我玄霄秦城的人……我同樣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話音未落,司南溪手中的刀已然挾著萬鈞之力劈下!
剛烈霸道的刀鋒並未直接斬落頭顱,而是重重砸在邊讓肩側,磅礴的勁氣震得他髮簪崩飛,長發瞬間披散下來。
「當年十馬鎮被圍!」司南溪厲聲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的人明明已經突圍出去了,為何又要折返回來?!說!」
一陣清風拂過,將邊讓前額的頭髮吹散,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麼,嘴角不由得彎起了個弧度。
「我答應過你,戰場上絕不拋棄,也不放棄任何一個兄弟。」
司南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邊讓從司南溪的笑聲中感受不到任何興奮與喜悅,反而是無盡的悲涼和譏諷。
「不拋棄?呵,不放棄?說得真好聽!但邊讓,你是不是忘了……我當年為什麼會去那個邊境小鎮?!」
「沒忘,也忘不了。當年你單槍匹馬殺向邊境小鎮,幽洲殘部為了解決掉你,不惜動用南境守城的八百精銳增援,那一戰,你整整守了一天一晚,小鎮總共六千八百人,你保住了絕大多數老幼婦孺的性命。而我為了救你,帶著已經殺出重圍的一百北玄將士重回敵軍腹地。血戰五個時辰,最後連著你跟我在內,總共只走出十人十馬,後來活下來的鎮民為了紀念那十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恩人,特意把小鎮的名字改了,就叫十馬鎮。」
「可如今呢?!」司南溪的刀猛地向前遞進半分,刀鋒的寒氣幾乎要沁進邊讓的皮膚。
「青湖郡下管三城二十鎮,你一句輕飄飄的監管不力想把一切帶過,你可曾想過江對面的那片大地,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司南溪的刀離邊讓的額頭越來越近,身後那幾十名北玄護衛嚇得魂飛魄散,連大氣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他們清楚,這一刀若是真的砍了下去,不僅他們所有人都得以死謝罪,遠在玄霄秦城的所有邊氏家眷,恐怕也難逃陪葬的厄運。
刀,終究還是停住了。
司南溪的手臂劇烈顫抖著,最終,他猛地收刀後退。
「滾吧,帶著你的人滾出司南洲。從此以後,你我二人,恩斷義絕。」
司南溪反手一刀斬向空氣,刀氣掠過邊讓右手,他寬大袖袍應聲切斷。一截飄落在地沾染泥土,另一截被谷風捲起飛向高空,很快消失不見。
很久以後,司南溪才知道,自己放走邊讓的那條山谷名叫華容谷。那條狹長而扭曲彷佛命運捉弄的山谷路,名叫華容道。
——
青湖地界,八丈源渡口。
兩千重騎紅甲如同燒紅的鐵流,從江經渡一路摧枯拉朽般殺到八丈源,馬蹄踏碎了不知道多少塊青石板,沿路不知砍翻了多少來不及登船撤退的北玄軍卒的頭顱。
駐守青湖的五千北玄軍一路潰敗,到達最後的撤退渡口時,只剩下了不足四千四百人,一路上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好在絕大多數的人還是按照前一天的撤退時辰趕到了。
那位最終下令屠城劫掠的邊軍都督,姓邊名斐。邊讓罵他狗改不了吃屎,並沒有罵錯。此人確有虎膽,修為紮實,在邊家年輕一輩中,實力僅次於有少年天才美譽的展鍾離。指揮作戰素來有條不紊,頗有大將之風。
但他唯一的缺點就是「貪」財,準確地說並不是他貪財,而是他太懂錢財的用處了。
邊讓身為少宗主,地位尊崇,儘管常年廝殺於戰場,但對於軍需後勤撫恤排程這些瑣碎卻至關重要的事務卻並不那麼精通。這也可以理解,作為北玄軍的最高統率,他更需要考慮的是戰略布局,是如何將手下的人用在合適的位置上,如何在沖陣殺敵時最大限度地減少傷亡。
邊讓是少宗主,只需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可邊斐不同,他是真正管過後勤的人,他知道整個衛央西北每一錠銀子的去向,更知道這個時候一筆撫恤金的分量。
北玄軍這次南下死了這麼多人,尤其是跟去江風的三千人,更是精銳中的精銳,按軍律,這些人需要一次性給帛錢五千貫,另賜喪葬費紋銀三百兩,若籍貫在玄霄秦城內,難以直接賜田的還得改發田賦券。粗算下來約是五十畝官田的五年收成,若籍貫不在玄霄秦城內,直接劃荒田五十畝,鼓勵家屬墾荒,免賦稅三年。
北玄軍戰力之所以如此強悍,不僅僅是因為訓練有素,更深層的原因在於,每一個士兵都明白,上了戰場立下軍功,就能加官進爵,改變命運。即便不幸戰死,也能為家裡留下一筆足以讓親人活下去的豐厚撫恤,活著能改變家族命運,死了同樣死得有價值。
此次南下突襲,傷亡如此巨大,這筆巨額撫恤金從哪裡出?
衛央國庫本就緊張,玄霄秦城加上周邊五城七十二鎮,每年的賦稅收入就那麼多。
日益龐大的邊氏宗族每月都要固定支取巨額俸祿,提拔新人、購買軍械馬匹、日常糧草消耗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軍中那些修靈之人所需的珍貴藥草、用以提升修為固本培元的丹藥,一年下來所花出去的錢哪一項不是天文數字?
這筆突然多出來的巨額撫恤,就像一座大山壓在邊斐心頭。不給或者晚給,軍心必然渙散,甚至連北玄軍的根基都可能動搖。
一個最簡單最直接,卻註定要揹負千古罵名的辦法就擺在邊斐面前,他只猶豫了三秒鐘便做出了決定。
如果這場戰役的失敗必須要有一個人來承擔大部分後果和以及世人的唾罵,那麼他願意為少宗主邊讓扛下這一切。
青湖三城二十鎮被洗劫一空,帶著無數金銀財寶回玄霄秦城,北玄軍將士最大的撫恤金問題迎刃而解。屠戮百姓,奸淫擄掠,無惡不作,落在邊家少主身上的指責與謾罵自然會少些。
「大都督,朝軍船這邊匯聚過來的重騎越來越多了,如果我們繼續撤退登船,留在岸上的將士恐怕會......」
邊斐撐了個懶腰,隨後一躍而起,站在船頭朝眾將士喝道:「吾去替你們會會那些緊追不捨的豺狼野豹,爾等照常登船撤離!」
「呼!」
「喝!」
四千北玄軍,振臂高呼,原本低迷計程車氣瞬間高漲起來。邊斐咧嘴一笑縱身躍下戰船,孤身迎向那滾滾而來的紅甲鐵騎。
紅甲重騎的先鋒已至渡口,鐵蹄踏碎沿路的青石板,長槍如林,寒光刺目。
邊斐負手持刀,立於江畔,身後是洶湧的碧落江水,身前則是寧遠山跟幾十名殺氣騰騰的重騎紅甲。
「邊斐,我認得你!」寧遠山策馬而出,紅甲染血,眼神如刀一般犀利。
「青湖的血債,該還了。」
邊斐嗤笑一聲,毫不掩飾自己對寧遠山的輕蔑。
邊斐單手斜指地面,開口道:「寧遠山?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棄城而逃的敗軍之將,也配站在這裡跟我討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