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顏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咬碎牙齦,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說......你就是個......卑鄙小人。」
「好好好,」司南雲恆不怒反笑,連連點頭,「既然江小姐都這麼評價我了,那我索性就再做得更卑鄙一點,總不能白白擔了這個名聲。」
言語間,司南雲恆的手指再次輕動。
屠人淨面無表情,又是兩名江家人被毫不留情地推入深谷。悽厲的慘叫聲再次劃破夜空,然後迅速被黑暗吞沒。
江顏的耳畔嗡嗡作響,族人們墜崖前那絕望的嘶吼,就像是夢魘一般在她腦海之中盤旋。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折磨她!
江顏的指甲深掐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但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江小姐,考慮清楚了嗎?」司南雲恆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兩本奏摺,一黑一紅。
「這本黑的……」
司南雲恆隨意地翻開那本黑色奏摺,甚至還裝模作樣地輕咳了兩聲,然後湊到江顏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讓周圍人都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念道。
「上面寫著——江家風族,世受皇恩,然其心叵測,勾結北玄,意圖謀反,證據確鑿。按律,當誅九族!凡牽連其中者,查清之後,全族男丁發配南淵苦寒之地為奴,直至身死;所有女子,無論老幼,悉數充入教坊司為娼,永世不得脫籍。」
念到這裡,司南雲恆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妙的弧度,玩味似地打量著她蒼白的臉。
「像江小姐這樣的絕色美人,這樣的出身地位,想必不論是在京城的教坊司,還是邊關的營妓帳里,都會有很多人趨之若鶩,格外『喜歡』吧?本殿下其實……並不介意讓你多活些時日,好好『享受』一下。」
「無恥之尤!」
「至於這本紅的,上面寫的是......」
「至於這本紅的嘛……」司南雲恆彷佛沒聽到她的罵聲,慢條斯理地展開那本紅色奏摺,臉色一正,用一種近乎宣讀聖旨的莊嚴口吻念道。
「茲有江家風族,族長江楚懷及其女江顏,深明大義,忍辱負重,配合朝廷戰略,誘北玄敵軍深入我國境,並於青湖郡一戰重創其精銳三千,功在社稷!當賞賜白銀萬兩,加封江楚懷為二品護國將軍,賜丹書鐵券,江家子女皆可入朝為官,光耀門楣。」
他忽然將兩本內容截然相反的奏摺,同時遞到了江顏的面前:「江小姐,現在,選一本吧。你的選擇,決定這裡所有人的結局。」
江顏的視線在兩本奏摺間來回遊移,胸口也開始劇烈起伏。她猛地抬頭,眼中燃起的火焰彷佛要將人吞噬。
「司南雲恆!你到底想要什麼?!你費盡心機布下這個局,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聰明。」司南雲恆輕輕拊掌,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但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你該去問問你那位……一直對你疼愛有加卻也瞞了你很多事情的好父親。」
一旁的江楚懷聞言,渾身劇烈地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懸崖邊的風忽地急了起來,吹得在場所有人的衣裙獵獵作響。
山風捲起江顏散亂的長髮,也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艱難地轉向父親,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她自己。
「爹!事到如今,你到底……到底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到底還有什麼!」
江楚懷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聲音。
「顏兒……有些事情,為父……為父一直沒敢告訴你,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涉事其中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這個秘密就能永遠塵封,帶進棺材裡……沒想到,沒想到造化弄人……當年爹一時糊塗犯下的錯……最終還是,還是報應到了你們身上……報應到了整個江家……」
「二十年前......」江楚懷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在場的三人能聽清。
「當年……雲恆殿下的生父,也就是當時的楚王,在北征回朝時遇刺……你還記得那場刺殺案嗎?」
江顏皺眉,「我當然記得!當時朝廷震動,陛下龍顏大怒!事後所有參與刺殺的刺客不是當場格殺就是被擒後處死!天璣閣的人後續反反覆覆查了三年,最終也確認了是幽洲皇室餘孽所為,並非朝中有人內外通敵!這……這跟我們江家能有什麼關係?」
「當時……有一個女刺客……其實沒死。」
江楚懷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我……我暗中收留了她,把她藏了起來。」
江顏的腦中彷佛有驚雷炸響!她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聲音陡然尖厲起來:「為什麼?!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不知道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她……她也是被逼的,當年幽洲皇室用她全家老小的性命要挾她參與刺殺......」江楚懷痛苦地閉上眼睛,霎時間老淚縱橫。
「當年我在奉命處決她之前,按慣例進行了最後的審問,她也知道幽洲暴虐,按照衛央跟司南崛起的速度,不出十五年幽洲必亡,她也知道自己參與了這件事絕無可能活下去。臨死前,她只求了我一件事,希望將來司南鐵騎踏破幽洲踏破樊城時,我能派人去她鄉下看看她的娘親,給老人送終……」
「就因為這個?」江顏的聲音都開始顫抖起來。
「這個世上被逼無奈的人何止她一個?爹你……」
江楚懷搖頭苦笑,「這或許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一個錯誤,一步錯步步錯,錯到最後想回頭卻怎麼也沒辦法回頭了。」
「後來,她傷好了,卻無處可去,便隱姓埋名,成了你父親的續弦夫人。」司南雲恆冷冷地接話,眼中終於不再掩飾那壓抑了多年的恨意。
「再後來,你的好父親,為了保護她不被天璣閣後續的暗調查出來,不惜派人滅了北泗城一個姓蘇的商賈滿門十七口!然後精心布置現場,嫁禍給所謂的幽州餘孽!呵,可真是不巧得很,那蘇家的長女,恰好既是本殿下年少時唯一的摯友,也是……與我有過婚約的女子。」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江顏痛苦失聲,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她無法相信自己敬愛的父親會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
「江顏,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你爹爹生性醇厚善良待人寬和,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等殘忍惡毒之事?說實話,本殿下剛剛接手天璣閣,偶然查到一些蛛絲馬跡的時候也完全沒想過。為司南皇室立下過汗馬功勞,堪稱司南楷模的江大族長,竟然會因為一己私心,因為要保護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做出如此愚蠢透頂人神共憤的行為!直到後來,當年的證據,一條條,一件件,一樁樁,全部被重新挖出來,鐵證如山擺在我面前!我才不得不相信,當年下令殺蘇白露,將北泗城蘇家十幾口人斬草除根連三歲幼童都沒放過的人——就是你的好父親!江家的好族長!就是你!」
司南雲恆的聲音猛然拔高,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江顏耳邊。
「江顏,江大小姐,你好好看看你身邊這個道貌岸然的父親!」
江楚懷彷佛被這聲厲喝徹底擊垮了所有心理防線,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是……是我……那位姓蘇的女子,她不知從何處查到了江家,她順藤摸瓜查到了為父身上,如果讓她查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不僅你小娘要死,甚至整個江家都要為她陪葬!顏兒,為父……為父當時真的是別無選擇!」
江顏踉蹌後退,彷佛是第一次認識這個養育她長大的男人。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耳邊嗡嗡作響。
直到現在,江顏才驚恐地發現,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所有的恨意和報復,可能全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白翊部慘案的真正罪魁禍首是青城山老祖,司南雲恆這一年多的隱忍不發按兵不動,甚至故意示弱,就是為了能在今日,將整個衛央洲都拉入這場漩渦,從而一舉重創乃至徹底消滅來自北方的巨大威脅!
她對司南雲恆那深入骨髓的恨,完全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不僅如此,她這恨來得更是毫無根據!
如果不是父親當年種下惡因犯下滔天大錯,司南雲恆根本不會讓天璣閣的密探死死盯住江家,更不會有後續這一連串的事情!
大哥隨白翊部戰死,二哥被司南雲恆以通敵罪秘密處死,加上父親暗示她提前計劃好江家的未來。江家百年基業,江風三城十八鎮幾十萬人的未來就在江顏的一念之間。
這個責任,太重了。
重到她幾乎無法呼吸,重到她必須藉助外力去破釜沉舟,卻最終將所有人都推向了絕路。
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場漫長而扭曲的噩夢。直到此刻,站在懸崖邊上,聽著父親泣血的懺悔,江顏才終於從這場自以為是的噩夢中清醒過來。
可笑,可悲,可嘆。
明明什麼都不做就能安穩地過一輩子,可她偏偏選擇了一種最愚蠢最極端的方式。在北陽城的時候,司南雲恆其實已經給過她機會,也給過她暗示,可江顏卻被仇恨和恐懼蒙蔽了雙眼,對此置若罔聞,一心只想著如何將她自己認定的「罪魁禍首」徹底除掉!
荒謬,這一切實在是太荒謬了!
江顏指著跪地痛哭的父親,又指向冷眼旁觀的司南雲恆,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在空曠的懸崖邊迴蕩,悽厲得像是夜梟的哀鳴,又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自嘲。她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橫流,笑得讓身後那幾十號不明所以,只能等待命運審判的江家家眷膽戰心驚不知所措。
「司南雲恆……所以,照你的說法,這一切……這一切都是我們江家的錯,都是我爹的錯,是嗎?我們江家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是嗎?!」
「顏兒……」江楚懷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女兒。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父的錯,你小娘的死也是因為這件事,她後來得知我為了保護她,竟然對著蘇家十幾口無辜之人痛下殺手後,她良心上受不了日夜煎熬,同樣她也不願意再看我越陷越深。最終……最終選擇了自刎謝罪。你二哥的死,也是我一手造成,是我誤導了他。這一切的一切都與四殿下無關,都是我的罪孽。」
「顏兒......」江楚懷突然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為父該走了。」
江顏還未反應過來,就見父親猛地沖向懸崖。
「爹!」
她的尖叫劃破夜空,江楚懷的身影在懸崖邊頓了頓,回頭最後看了女兒一眼,嘴角竟浮現出一絲解脫。
「照顧好自己......不要再恨任何人了,如果可以,也不要再讓江家任何人受到傷害了。」話音未落,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身影瞬間被下方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顏發瘋一般地撲向懸崖,崖邊碎石細細簌簌地滑落,崖底是成百上千隻異獸在啃噬著北玄軍屍體。
巨大的挫敗感與無力感從江顏內心升起,與其淪為他人玩物,還不如現在就隨父親去了。
司南雲恆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做,眼神一使,屠人淨右手掃出一陣罡風,硬生生把江顏從半空中給扇了回來。
「想清楚,你跳下去,江家上上下下百餘人立刻會來陪你。」司南雲恆的聲音在背後忽地響起。
江顏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呵,我不死,他們就能活嗎?你做這麼多,無非就是想折磨我們到死,以泄心頭之憤嗎?」
「江小姐除了不了解你父親,似乎對我也不太了解,要殺你們,何須這麼大費周章?況且本殿下從來不認可人死債消的說法,這十多年的痛苦與怨恨,蘇家十幾口人無辜慘死,你覺得你爹一個人還得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