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斐忽地大笑,笑聲中隱約帶著幾分霸氣。
「本都督不僅記得你殺了七人,還記得那位斷了條胳膊的勇士在手掉地上後被還砍翻三個紅甲,甲板上正在掛帆的那位猛士用刀斬斷了一名紅甲的咽喉......」
他環視四周,振臂高呼:「北玄軍的每一個兒郎,本都督都記得!」
邊斐這句話就像是一粒火種落入乾柴,整支軍隊計程車氣瞬間被點燃到極致。
「回西北後......」
邊斐的聲音突然柔和下來,「青湖郡一役所有戰死者,撫恤金加三成。傷者,賜靈藥調養良田十畝。剩下活著的......都給我好好活著。」
戰船駛入江心,夕陽將整支船隊染成血色。岸上的重騎紅甲已經變成小黑點,但北玄軍的吼聲仍在江面上迴蕩。
「誓死追隨大都督!」
「北玄軍萬勝!」
邊斐背對眾人,望向逐漸遠去的青湖地界。沒人看到這位年輕大都督的指尖,正有一滴水珠落入江中,分不清是江水還是血水。
殘陽如血,照在江面浮屍之上,寧遠山勒住韁繩的右手青筋盡顯。
這一戰,終究是讓那廝走脫了。
——
通天浮屠塔前,人群散去,隱藏在密林深處的異獸被血氣吸引,開始大規模出動尋覓「食物」。
照這進度,要不了半個月,那三千北玄軍精銳的屍體,就會徹底化為這片黃土大地的養料,再也找不到絲毫痕跡。
吳蜀桐在眾多異獸之中鬼魅穿行,對他而言,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最吸引他的並非勝負,而是司南雲恆所展現出的近乎違背常理的力量跨越。
要是能搞清楚他從地尊階短暫突破到玄真階的秘密並記錄成書,回了羽仙島鑒靈院,他也算是開宗立派式的人物了。
「南淵地龍?」
「這......這......」
吳蜀桐望著眼前的景象竟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先前司南雲恆同北玄軍一戰,吳蜀桐憑藉異於常人的靈覺一下子就瞧出來,戰場之中那團人形濁影並非本體,只是他沒想到那東西竟然會是南淵地龍。
從它爆開後散落的殘骸和殘留的能量脈絡來看,司南雲恆應該是花了巨量的心血跟時間,在這條地龍體內硬生生了一套模擬人類修靈者的獨特筋脈穴位系統,才能讓它暫時化為人形,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本體,幻體,地龍,邪祟靈氣,強行提升戰力……這一個個碎片,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將它們完美地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可行的體系?」
通天浮屠塔周遭靈氣異常,這個季節的白天熱得跟火爐似的,晚上卻異常清冷。
月光如水,冷冷地灑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吳蜀桐卻視若無睹地一屁股坐在了血污之中。
他閉上雙眼,認真地回憶整個事件的每一個細節,手指無意識地開始在膝上划動著複雜的軌跡。
司南雲恆的靈根屬性屬土,擅土靈之術,同時兼修水靈。土靈能極大增強修靈者本體的防禦和承受傷害的能力,而水靈若修到高深境界,除了能發動各種詭變的水系功法,其靈力本身也極具滋養恢復之效。
「抗揍,加上快速恢復……通天塔內那場惡戰,司南雲恆應該就是利用這兩點,故意示弱,一次次硬抗傷害,從而麻痺了羽歸塵和趙清枰,讓他們誤判了他的極限,最終露出破綻……」
推演到這裡,吳蜀桐猛地睜開眼,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對,還是不對!僅憑司南雲恆自身地尊階的修為根基,絕對不可能做到在通天浮屠塔底這種邪祟靈氣極度濃郁,足以侵蝕任何修靈者靈脈的環境下,還如此毫無顧忌地瘋狂施展大型靈術!一定有外物輔助!是某種罕見的仙草?還是特製的丹藥?幫他暫時遮蔽或者中和了周圍邪祟靈氣的影響?或者……」
他腦中忽然閃過道祖典籍中的一句古話「天地生萬物,必有所制」。
「對啊!毒蛇出沒之地,七步之內必有解藥,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想到這,吳蜀桐甩開膀子朝通天浮屠塔內疾馳而去。果不其然,塔底周圍長滿了一圈半寸高的綠草似的東西。吳蜀桐俯身採摘半株,放入嘴中輕抿了兩口。
「通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吳蜀桐將幾株野草放入懷中,返回戰場中心後,他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南淵地龍的殘骸後消失在黑夜之中。
就在吳蜀桐離去後不久,通天浮屠塔外的一處高山上,火把噼啪作響,映照出幾十張驚恐絕望的臉。
江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無論老幼婦孺,皆被黑布蒙住雙眼反綁雙手,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推搡到懸崖邊上,唯獨江顏跟她父親江楚懷被孤立到了另一側。
一側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另一側是屠人淨手中駭人的屠刀。他們中絕大部分都是沒什麼修為的普通人,只要輕輕一推便會粉身碎骨。剩下那幾個有些實力的,再借他們五十年,擋在旁邊的屠人淨也是三刀一個的事。
夜風嗚咽,帶來陣陣壓抑的哭泣和顫抖的喘息。
江風江家,迎來了司南雲恆對他們的終極審判。
屠人淨面無表情地站在懸崖邊,隨手揮舞了幾下手中那柄長刀。刀身古樸暗啞無光,但隨著他手腕輕抖,那刀刃之上竟忽地迸發出灼目的光芒!
那光芒非尋常練體武夫催發的赤紅色霸氣,而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熾熱,彷佛源自生命本源的金色輝光。那道金光正從屠人淨身體的血脈經絡深處奔涌而出,最終毫無保留地灌注到長刀之中。
快二十年了……甚至連腦海中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屠人淨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體內沉寂已久的磅礴戰意,此刻正如火山爆發般涌動,只需要一點點牽引,它馬上就要衝破軀體的束縛。
「重新拿回自己的刀,什麼感受?」月光下司南雲恆的聲音冷得像冰,可眼中卻像是燃著一把火。
屠人淨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隨手一拋,竟將那柄足以引得天下刀客瘋狂的絕世神兵,毫不猶豫地扔到了身後的懸崖。
長刀化作一道流光,迅速被黑暗吞沒,連落地的回音都聽不到。
「都已經是別人的樣子了,再拿回來也不屬於我了。」
司南雲恆大笑著拍了拍屠人淨的後背,「扔得好!刀亦通人性,這麼多年了,這把『歸塵』早就跟新的主人融為一體了。剛剛你對刀注入體內霸氣,刀的反應明顯頓塞了片刻,跟你做不到心意相通。你若是真用了這把刀,你這輩子恐怕都達不到羽前輩的高度了。」
屠人淨笑著聳聳肩,「這時候改口叫他羽前輩了?殿下怎麼不也叫我老屠一身前輩?我承認這老小子是用刀的天才,不管我拿什麼刀,不管我再苦練到何種地步,這輩子剩下的十幾二十年,頂多也就是把他走過的路再走一遍,把他領悟過的東西再領悟一遍,沒得奔頭咯。」
司南雲恆拾起把灰土,輕輕捏碎,然後任其飛揚。
「真是替你感到可惜,沒機會正面擊敗他,不然這中原異荒第一刀客的名頭也能讓你噹噹。」
「別別別,就算羽歸塵不死,天下第一刀客這名頭也不該是他,你可別忘了鄘州那個怪物級別的大宗師,別說用刀了,他就算只用一根筷子,你再給我十把刀,我倆交手也就兩三百招的事。」
司南雲恆眉眼一挑朝老屠問道:「天人階大宗師當真這麼厲害?」
屠人淨望著司南雲恆滿是殺意的眼神,表情忽然嚴肅起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位心比天高的司南四殿下。
如果是十天前,屠人淨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司南雲恆,天人階大宗師非凡人可以相提並論。這個世界上能殺天人大宗師的,只有另外三個天人大宗師,別的人,連想都不要想。但看到司南雲恆今日如此強橫的表現,老屠內心不經動搖了。
天人大宗師當真是無敵的嗎?真的是天人以下無法直視的嗎?還是說自己眼界有限成了井底之蛙,只能看到井外的那一小塊天空?
以目前屠人淨的見識嗎,他無法回答。畢竟眼前這個自己看著成長起來的少年,已經可以做到以一己之力強壓三大地尊。
面對當世少有的兩大玄真,更是還能談笑風生地逼其離開,司南雲恆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遙想當年,也是在這個地方,同樣的兩個人。再看現在的際遇,老屠不得不感嘆造化弄人。
誰能想到十七年前的那個滿腔熱血頭腦簡單的年輕人,如今已經是整個司南洲心思最縝密修為最高的人了。
見老屠許久不語,司南雲恆輕笑了兩聲,開口問道:「我問的這個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
屠人淨笑著搖搖頭,「難回答,當真難回答,想當年敗給老羽,我沉淪了很久很久,直到在某個不知名的城裡遇到了一個叫『麒麟』的傢伙才慢慢找回初心,這個地方......」
屠人淨頓了頓,迎風接著說道:「通天浮屠塔,還真是一段有故事的地方。」
「麒麟死了,當年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那個人,也死了。好笑的是,麒麟不僅沒保護住她,甚至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間接害得她滿門被滅,連最後的血脈都沒能留下。江小姐,江老先生你說……這個仇,該不該報?」
司南雲恆話鋒一轉,直直看向遠處的江顏。
聽到「滅門」二字,江楚懷忽然想到了一樁陳年往事,麒麟......麒麟......齊臨?想到這個名字,江楚懷內心猛得一驚。
「別緊張,江族長。」司南雲恆彷佛能看透江楚懷的心思,聲音裡帶著一種別樣的戲謔。
「看看,江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北陽城裡里外外幾百戶依附你江家的姻親故舊,現在不都還活得好好的?放鬆些,別自己嚇自己,好戲……才剛開場呢。」
江楚懷嘴唇哆嗦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道:「成王敗寇……罷了,我江家,賭輸了。」
「不不不,」司南雲恆伸出食指輕輕搖了搖。
「輸沒輸,江族長,你說了可不算。這件事,得本殿下說了才算!」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拽過旁邊的江顏,毫不憐香惜玉地連拉帶拽將她拖到懸崖最邊緣。冰冷的山風瞬間吹亂了她的長髮,腳下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江顏,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錯嗎?因為你的無知,你的愚蠢!輕信讒言,自作主張!導致青湖郡成千上萬的無辜百姓被殺被辱!現在,連帶著你的所有家人,也全都要為此丟掉性命!你以為你是在拯救江家?你是在把整個江家推入萬劫不復的火坑!」
「白翊部是青城山那個老道士屠的,你你早就知道真相對不對?你一直按兵不動,就是等著我江家自己跳出來,等著江家按捺不住去勾結衛央,把北玄軍引進來!然後你好……」
「然後連根拔起?一舉殲滅?」
江顏冷哼一聲,「說來說去我江家從頭到尾,都只是你們司南皇室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用完了隨手丟棄便是!」
「棋子?哈哈哈哈哈哈......」
司南雲恆彷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迎風而立大笑三聲,隨後朝屠人淨舉起兩根手指。
手起刀落,羽歸塵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兩名被蒙住雙眼堵住嘴巴的江家人,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乾脆利落地推下了百丈懸崖!
那短暫急促的、充滿恐懼和無助的嘶吼,像刀子一樣刮過所有人的耳膜,在山谷中激起毛骨悚然的迴響。
「江小姐,有用的人才能叫棋子,你覺得你們江家人還有利用價值嗎?」
「你真是個卑鄙小人。」
司南雲恆側過身,用手攏在耳邊故作疑惑地問道,「我耳朵有點背,剛剛江小姐說本殿下是什麼來著?我沒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