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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興師問罪

2026-09-19 09:01:12 作者: 長風天行

  他臉上的神色早已變得鐵青,眼神深處甚至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凝重和……忌憚。

  「噓……都別吵吵了!」

  有老兵低聲呵斥身邊躁動的新兵,「沒看見嗎?寧老大臉色……有些不對。」

  放眼整個司南洲,敢當著寧遠山的面如此羞辱重騎紅甲的人屈指可數。這些人要麼是修為通天的世外高人,要麼是手握生殺大權的朝堂重臣。

  這些人大多自持身份講究個體面,即便問罪也斷然不會採用如此粗暴直接,近乎打臉的方式折辱一名邊軍大將。

  既狂妄又有狂妄資本的,數來數去,整個司南洲恐怕只有東宮那位了。

  寧遠山死死盯著城頭上那抹隱若現的青褐色,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昨夜青湖郡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慘劇,有司南雲恆在後面作保,寧遠山相信就算喃帝親臨長澤城,他也能挺直腰杆據理力爭。

  這事巧就巧在,發生動亂屠戮的時候寧遠山正帶著重騎紅甲往回趕的路上。

  江風那邊大勝,可青湖這邊卻是實打實的淪陷。勝獎敗罰一碼歸一碼,沒人會跟你算個功過相抵,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況且這麼大一次作戰行動,整個太平宮包括喃帝在內都被蒙在鼓裡。

  這一仗跟誰打,為什麼打,怎麼打,打多久,除了司南雲恆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往好聽了說,這叫戰場瞬息萬變,來不及詳細匯報軍情。往壞了說,這可是忤逆,更是僭越,打贏了固然暢快淋漓,可打輸了怎麼辦?

  敵軍兵臨城下,青湖郡最高統率帶著最強戰力去了江風禦敵,誰給下的旨?

  青湖郡光三座主城就有八十萬人,出了問題誰能擔得起責任?

  北玄軍若是不退,衛央以青湖為踏板,隨後大軍壓境直撲楚地,楚地若是失守,衛央大軍越過楚地踏平湘南,司南都城白鶴城就徹底暴露了。陛下安危,宮廷大亂的風險考慮過嗎?

  寧遠山不是瘋子,如果整件事是他密謀策劃,就算再借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當著北玄大軍的面唱這麼一出空城計。

  只有司南雲恆!

  也只有像他這樣的瘋子才會不管不顧地畢其功於一役。

  其實早在一個多月前,司南雲恆就將江家叛亂的鐵證送到了寧遠山手上。

  寧遠山收到司南雲恆送來的這份「大禮」時,第一時間自然是龐然無措。他不明白司南四殿下將這東西交給他的目的是什麼。

  論身份論地位,寧家跟江家平起平坐,江風的事,朝廷要嚴懲怎麼也輪不到他寧遠山出手。

  青湖江風兩郡交好,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這個時候斯司南雲恆送這麼個燙手山芋過來,只有可能是藉著江家敲山震虎了。

  

  如果真是這樣寧遠山倒也放心了,寧家世代忠良,造反叛亂這種事,就絕對不可能在青湖發生!寧遠山就怕司南皇室希望自己出兵鎮壓。

  他能理解江家的痛苦,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的滋味確實不好受,但他絕對不支援江家全族叛逃!這無關交情,這是做人的底線與原則。

  寧遠山知道司南雲恆的手段,他也知道江家這次在劫難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到司南雲恆來找他為止。

  這一等就是五天,五天後,寧遠山沒等來司南雲恆,卻等來了喃帝差遣的鄧特使。臨別前,鄧老特意將他約到了一隱蔽處,交給他兩個小木盒。

  寧遠山剛想開口問鄧老這是否代表四殿下的意思,不料老特使卻笑著跟他說這是喃帝陛下的一點小心意,這番操作下來弄得寧遠山相當無語。

  不過既然是喃帝的意思,寧遠山也不好推脫,言語間擠著一副笑臉便收下了。

  鄧老走後,寧遠山將那兩個木盒隨手放在了角落,只當是喃帝的日常賞賜。直到第二晚他再次看到那兩個木箱時,才發覺有些不對勁。

  寧遠山將其中一個木箱開啟,底層一道符籙似的東西忽地騰空而起,他伸手剛想去抓,不料那符籙金光大作,隨即融入了他的身體。

  那一瞬間,寧遠山頭暈目眩,他強撐著石柱緩了許久方才恢復。

  透過符籙傳遞任務資訊是司南雲恆早年在幽洲執行任務是學會的,執掌天璣閣後,他將這種方法加以改良,遠在千里之外,就能將巨量的資訊傳遞給接收者。


  此符籙只有遇到指定接受者才會生效,因此用它來進行秘密情報的傳遞最為合適。

  消化掉所有資訊的寧遠山,正瞪大雙眼看著自己的雙手,半晌後他為了確認自己是不是做夢,朝自己臉上狠狠來了一巴掌。

  「這計劃......也太瘋狂了,我這真他娘的不是在做夢嗎?」

  在司南洲,絕大多數人對那位四殿下都是避之不及,但武將出身的寧遠山對他卻頗為欣賞。司南雲恆的計劃足夠瘋狂,甚至極端冒險,但他還是選擇陪這個瘋子演這麼一齣戲。

  寧遠山願意配合司南雲恆的原因很簡單,第一是為了給江家換取一線生機,第二就是想親手給雪夜之戰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只可惜這一戰來的人是青城老祖王玄清,寧遠山有心殺賊卻無力回天。這種神仙般的人,不是重騎紅甲以凡人血肉之軀能抗衡的。

  通天浮屠塔外,他將所有的屈辱與憤怒都發泄在了入侵司南的北玄軍身上。

  世間道義,就是這般。

  闖我洲境,占我國土!

  該殺!

  當殺!

  必殺!

  司南雲恆千算萬算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不是神仙,做不到未卜先知,自然也算不到邊斐為了重振北玄軍信心,替邊家少主背好戰敗這口黑鍋,竟然劍走偏鋒到放任手下在青湖燒殺劫掠。

  這一戰拖了這麼久,司南雲恆隱約感覺到喃帝跟司南奎會有行動了。臨行前,他特意讓寧遠山帶上趙清枰,如果途中出了意外,可將這位異荒棋聖作為談判籌碼。

  在他的視角里,自己那位父皇想動這些雄踞一方的「異姓王」已經很久了。如果青湖出了事,這一次將會是他最好的機會。

  司南洲這套異姓分封制承襲了上百年,在司南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國時,受封的都是一起流過血殺過人的兄弟,司南老祖宗不吝嗇,說封說賞也就這麼幹了,那個時候兄弟情誼團結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司南洲成了能跟衛央西鄴三分天下的龐然巨物,這些異姓兄弟的戰功越立越多,封賞的地盤越來越大,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總會有摩擦存在,很難不讓人猜想他們若是有了異心會怎樣。

  普通人在茶餘飯後談起這些事,都是樂此不疲津津有味,更別說獨坐龍椅的皇帝陛下了。

  青湖出了這麼大的事,本來在楚地觀望的司南奎還發愁沒機會拿下寧遠山,收編其麾下重騎紅甲。探子傳回長澤城遭遇血洗的訊息後,司南奎嗅到了絕佳良機,連夜率軍突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長澤城這座空城。

  「好一個貪生怕死的寧遠山,你看看你身前的這座長澤城,五天前還是我司南北境第一城,現在你再看看,千瘡百孔!血流成河,你還有臉帶著你的重騎在城下耀武揚威?」

  他猛地揮手,身後侍衛嘩啦一聲扯開遮布,露出城牆內側,那裡密密麻麻掛滿了屍體,有守軍,有百姓,甚至還有垂髫小兒。

  沸沸揚揚的人群中,寧遠山策馬上前,在場的所有人都怒目圓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寧遠山眼含熱淚翻身下馬,朝前俯身跪拜起來。

  「我寧遠山身為青湖之主,未能盡到守護之責,臣,罪該萬死!」

  這一跪彷佛驚雷炸響,身後兩千鐵騎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

  「老大!不至於,這人誰啊?」

  寧遠山眉眼一皺,朝眾人吼道,「罪臣寧遠山!參見太子殿下!所有人聽令,卸盔下馬,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城。」

  「太子?」

  「他怎麼突然來青湖了。」

  ......

  寧遠山對司南奎恭敬,是因為他代表的是喃帝陛下,君臣有別,這個規矩不能亂。

  寧遠山手底下的重騎紅甲向來只聽從老大的命令,見了皇帝或許會畢恭畢敬地行個大禮,至於司南奎,他們可不把他放在心上。

  寧遠山發話了,霎時間鐵甲碰撞聲此起彼伏,兩千重騎雖不情願,卻無人違抗軍令。

  轉眼間,鐵甲碰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轉眼間城下跪倒一片赤紅。

  司南奎眯起眼睛,他原想藉機發作,沒料到寧遠山竟這般乾脆。

  「就依你所言,准你一人入城!」


  城門應聲開啟,寧遠山深吸一口氣,沿著長階直上城樓。

  階梯陡峭,他每走一步都暴露於兩側弓箭手的視線下,這等場面換別人來恐怕走路都發抖。可寧遠山是什麼人?血海刀山里殺出來的鐵骨硬漢,面對如此威壓,他腰背挺直如槍踏上城樓,步伐沉重如負千鈞。

  寧遠山剛踏上城頭,一道寒光驟然刺來!

  「寧遠山!」凌零雙目赤紅,手中長劍直取他的咽喉。

  「你這懦夫!」

  劍鋒破空,凌零這劍下了死手,劍刃卻在寧遠山喉前三寸戛然而止。

  二人修為差距巨大,寧遠山單手便將劍刃夾住。

  「阿零......」

  「閉嘴,別叫我阿零!我沒有你這樣貪生怕死的叔叔!」凌零用蠻力將手腕翻轉,劍鋒在寧遠山指間擦出一連串火星。

  「衛央那群畜生進城時,你的重騎紅甲在哪?我父親死守南門時你又在哪?長澤百姓被無情屠戮的哀嚎你是不是覺得眼不見就能心不煩了?!」

  凌零咄咄逼人招招致命,寧遠山無心與她纏鬥,右手靈力傾瀉突然發力,將她死死按在垛口。

  凌零半個身子懸在城外,長發垂落得如瀑布一般。

  「為什麼......為什麼要拋下他們?」凌零帶著哭腔朝寧遠山質問道。

  「你父親他......」

  「我父親為了替你守住這座城,毅然決然地殺了回去,我到現在都沒找到他的屍體......」

  寧遠山眼底閃過一絲痛色,他想起離城那夜,凌風渡在軍帳中拍案而起朝他怒喝道:「寧遠山!你不告訴我鐵騎紅甲的真正動向,我絕不跟你走!」

  寧遠山很想勸他莫要太剛烈,也很想告訴他這只是一出「空城計」,可司南雲恆的計劃太大膽了,也太需要保密了。多一個人知道這件事,計劃失敗的風險會上漲無數倍,這個責任寧遠山擔不起!

  整個青湖郡,除了他沒人知道此次去江風的目的。

  北玄大軍假扮流民悄無聲息地將整個青湖滲透,他同樣將計就計,將重騎紅甲化整為零,目標直指通天浮屠塔外的小鎮。

  聽到凌零哭訴著父親死前的遭遇,寧遠山仰天長嘆,卻又無可奈何。

  「凌姑娘,還真得感謝你冒死衝出來通風報信,要不是本殿下收到訊息第一時間率軍親至,恐怕長澤城已經是一座死城了。你也看到了,就憑你根本殺不了他,還是交給本殿下吧。」

  「帶她下去,好生安頓。」司南奎揮揮手,順帶理了理微微發皺的衣袍。

  寧遠山面露凝色,卻不也敢當著司南奎的面發作。當朝太子跟雲恆殿下出了名的不對付,就算是寧遠山搬出司南雲恆來,恐怕也鎮不住來勢洶洶的司南奎。

  青湖出了這麼大的事,寧遠山難辭其咎。任憑他在江風殺了多少進犯的北玄軍,衛央損失又是如何慘重,都不足以彌補他犯下的過錯。

  「寧將軍可知,擅離職守該當何罪?」司南奎踱步到城牆內側,指尖撫過一具孩童的屍體,朝寧遠山突然發難。

  「寧某愧對陛下信任,更有愧於青湖幾十萬百姓跟將士的信任。」

  「寧遠山,我知道你投靠了我四弟,你演這麼一出『空城計』,想必在江風那邊收穫頗豐吧?」

  寧遠山內心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

  「太子殿下玩笑了,江風也好青湖也罷都是效忠陛下,配合誰辦事,如何辦事,都是聽命於朝廷,寧某這次也只是奉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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