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街上血腥氣混著火燒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一片狼藉下,偶爾還有幾個沒死透的人傳來陣陣呻吟。
久久不見老吳出現,邊震岳徹底瘋狂殺上了頭。
他提著滴血的長刀,赤紅的雙眼掃過街邊瑟瑟發抖的流花街老幼,活像是一頭要吃人的凶獸。
「官爺,官爺,別殺我!別殺我,老婆子知道......知道是誰殺了您家少爺。」
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婆子,面對隨州水師舉起的屠刀,發瘋似的喊叫了起來。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布滿歲月摧殘痕跡的額頭,早已被堅硬的石板硌出一塊細碎血痕。
「哼,誰殺的還用你來說?!你們這群鄉巴佬,都是些妄想活命的賤種,別跟老子耍手段,給我宰了!」
邊震岳看都不看,揮手示意手底下的人動手。
那老婆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衝到邊震岳跟前,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哀嚎道。
「官爺,你就算把這條街的人都殺光,那人......不對,那喪盡天良的畜生也不會心痛的,老婆子知道怎麼把那人引出來!求你......求你別殺我!」
邊震岳眉頭一皺,眼神陰狠地看著賴在地上嗚呼哀哉喊個不停的老婆子。
「你知道?你這老東西能知道些什麼!」
「那晚......那晚老身正在清掃自家樓內的雜物,瞧見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在院子後面堵住柳家姑娘和城北的言家小姐......」
老婆子說話時慌裡慌張,聲音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在臨時編造謊言,幾句話說得結結巴巴斷斷續續。
邊震岳抬起腳,一腳將老婆子踢開,故意報出一個假訊息,試探道:「放屁!晉兒那晚根本就沒有出門,他一直在自己府中宴客!你這老東西為了活命還真是慌不擇言!」
「是真的!老身說的都是真的!」
老婆子連滾帶爬地再次撲到邊震岳腳邊,急忙辯解。
「那晚,他穿著的是白色錦袍,腰間還系了個紅色腰帶,少爺的腰帶看著就不是凡人之物,夜色昏暗卻依舊顯得珠光寶氣,老婆子,老婆子我自是多看了幾眼......這些細節,老身看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是胡編亂謅!」
邊震岳猛地一震,這些細節連府中僕役都不清楚,她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邊震岳忽地蹲下身子揪起老婆子衣領,朝她吼道:「繼續說!把你看到的都給我說出來!」
「後來......後來那個叫司南溪的,對,對就是這院子的主人......他騎了匹灰色的馬衝過來就......就動手了!」
老婆子見邊震岳相信了自己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求生的渴望。她咽了口唾沫,趕忙將自己那晚看到的景象全盤托出,絕不敢有絲毫隱瞞。
「那人出手狠辣,不知道用什麼東西,一下子就將少爺的手給切了下來......老婆子我哪見過這種景象,當場就嚇暈了過去。等我緩了好一會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窮凶極惡之徒已經把少爺拖到不知道哪去了,就......就只剩下地上一灘血......」
老婆子邊說,還不忘用手對著空氣一頓比劃,遠遠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哪來的神婆開始開壇作法了。
邊震岳越聽越怒,聽到最後就連雙目都變得赤紅,五指更是緊緊握在一起擰成拳頭。
「那人可有其他的藏身之所?」邊震岳憤怒地朝老婆子問道。
「老婆子不知道......」
邊震岳是個急性子,見這老傢伙半天半天說不出些有用的資訊,抬手便想打她幾個耳巴子。
老婆子見魁梧大人慾要發作,著急忙慌地補充道:「老身雖然跟那個窮凶極惡之徒不太熟悉,但老婆子我知道一件事,對,這戶人家裡有一個姓柳的姑娘,她阿,之前是在青樓里賣藝的下流胚子,她家好像本來不是住在這,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昨天開始就沒出現過了!只要找到她,一定能將那個惡徒逼得現身!」
「你口中的柳家姑娘在哪?」
「柳姑娘前兩個月才搬來流花街......」老婆子臉上忽然露出幾分鄙夷的神色。
「她啊,其實就是個青樓里的小婊砸,說是賣藝不賣身,最後看到年輕多金的公子哥,不還是拖家帶口的賣了。不然吶,她哪有銀錢住這等宅子?定是傍上了貴人!如今兵荒馬亂,那惡徒見了大人的氣勢,肯定是怕了!對!一定是怕了,跟著那小娘們躲回九里翁的那個破屋子了!」
邊震岳一把推開老婆子,站起身,嘶聲怒吼道:「帶路!現在就帶老子去九里翁逮人!要是敢騙老子,你第一個死!」
跟在邊震岳身邊的一名副官,急忙上前一步朝他問道:「老大,這條街上剩下的人怎麼辦?是全部殺了,還是暫時留著?」
「哼,這群屁民,給老子看好了!要是在九里翁逮不到那個臭娘們,老子要火燒流花街,所有人都得死在這!那些年輕貌美的,你們要是不嫌髒,自己享用吧!」
邊震岳嘴角一斜,回頭朝老婆子警告道:「別以為你這是在救他們,要是在九里翁沒找到我想要的人,哼......整條街的人都得陪葬!」
老婆子被邊震岳的氣勢嚇到,腿腳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嘴角也忍不住開始上下打顫起來,半天半天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邊震岳帶著兩百水師浩浩蕩蕩往九里翁趕去,而柳清瑤對即將到來的危險卻一無所知。
言瑾作為司南溪殺邊晉現場的另一位見證者,言府早她一步陷入了九死一生之境。
「你可看清了,當真有一大批人藏了這裡?」
曹猛肩架玄刀倒騎白馬,朝身後的陳尋慵懶問道。
陳尋舔著臉尬笑一聲,抱拳朝前答道:「千真萬確,我二十名弟兄,放牧圈羊似的將那批修靈院弟子趕到這裡,本想著一網將其打盡,沒想到追到這附近時,那一大群人卻不見了蹤影。」
曹猛聞言大笑:「你小子還真會瞞天過海,明明是你玩脫了,把人跟丟了,現在卻大言不慚地誆我說千真萬確。既然人不見了蹤影,你又不確定人到底在哪棟府邸里,那適才所說的千真萬確,是如何個真法,又是確的哪一點?!」
「恩?不敢說話了?」
陳尋不敢在上級面前放肆,趕忙壓低身子解釋起來。
「無極軍辦事的手段,這小地方的人都見識過了,所到之地,家家戶戶房門緊鎖院門緊閉,連看都不會有人敢多看一眼,唯獨這言府的側門,吱吱呀呀地響個不停,那一大批窮途末路的修靈院弟子不在這,還能在哪?」
曹猛翻身下馬,震得地上灰塵四起。
「好,就當你所言非虛,這言府邸倒跟周遭屁民的住所有些許不同,外牆四周翠竹松柏林立,想必房主也是舞文弄墨之人。一個文人,竟然有膽子窩藏無極軍要追殺的人,還真是少見。有意思!有意思!先前咱們辦的都是粗事,這次就來個先文後武換換口味!」
曹猛大手一揮,朝地下的人吩咐道:「去,你去敲門請人,倘若這廝將人交出來了,那便是言行不一,這府里所有人都給我全都殺了。」
陳尋微微一愣,似乎不太明白曹猛的意思,撓撓頭朝他問道:「倘若無人回應,或拒不交人呢?」
「拒不交人?哼......陳尋,你是不是腦子不太好?先前本郎將說的話,你是一點沒聽進去啊,凡是窩藏修靈弟子之人,且周遭院戶不主動上報的,連坐誅之!現在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陳尋額角沁出一層細密冷汗,喉結也忍不住滾動吞咽起來。
都是血氣方剛的男人,被曹猛當著自己手下的面罵了一通,換誰來也咽不下這口氣。
陳尋下意識地低頭嘟囔了幾句:「說白了還不是動手殺人,又是敲門,又是請人,講得跟個啥似的,頭盔上面插樹葉——裝個雞毛。」
話音未落,一聲厲喝劈頭蓋臉砸下來。
「嘟嘟囔囔的說啥見不得光的屁話呢?本郎將叫你去敲門請人,你是聾了?!還是腿腳被娘們兒的裹腳布給纏住了?」
陳尋渾身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板,臉上瞬間堆砌起近乎諂媚的順從,連聲答道:「這就去,這就去……曹尉息怒,屬下這就去!」
嘴上應答得比誰都快,可陳尋內心早已將這姓曹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只可惜曹猛是郎將,而他陳尋,不過是個剛剛晉升不久根基未穩的元級隊正。
這一級的差距,就像天塹,足以讓曹猛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弄死他,自己連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官高一截壓死人,再怨再恨,陳尋也只能將所有憤恨與不甘強行咽回肚裡。
嘖嘖,這滋味,真他娘的比夏天口渴的時候喝了瓢餿水還難受。
與門外的肅殺與血腥相比,言府裡面雖然同樣被恐懼的陰雲籠罩,卻還勉強維繫著短暫且脆弱的安寧。
府邸深處,一間不算寬敞的廂房裡此刻擠滿了人。幾乎整個修靈院地支班的學生,二十幾個半大的孩子,都蜷縮在這裡。
空氣中瀰漫著孩子們身上淡淡的汗味,剩下的就只有無聲的壓抑了。
除了司南溪小琉璃不在,剩下的人無一例外的都被言瑾接到了自己家裡來。
修靈院遭此大劫,院內巡查的院長眼見事態危機,趕忙遣散所有人回家。正在地支班上課的言瑾想著外面鬧得人仰馬翻,就這麼讓這群孩子回去,路上恐生變故。
一想到學生們有性命之危,她果斷叫了三輛馬車,將地支班所有學生全帶到了城北言府。
回想起白日的驚變,言瑾此刻仍心有餘悸。
所有人都以為這次危機會跟往年一樣,等修靈院各位靈力高強的夫子出山,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只可惜事與願違,這群兇狠的黑騎,並不單單是奔著臨安修靈院而來,更是將屠刀伸向了整個臨安城。
很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屠殺籠罩在臨安城的上空,到處都是修靈院的弟子在逃竄,到處都是血腥與屠戮,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
「言……言夫子……」
一個細弱蚊蚋的聲音打破了房間內的沉寂。
角落裡,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怯怯地站了起來。
言瑾回頭凝望,那小姑娘眼眶紅腫,顯然剛哭過不久。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哥哥。」
言瑾起身,強壓下心頭的緊張與慌亂,走到小女孩身邊蹲下身,輕柔地撫摸著她的秀髮,而後努力朝她擠出一個微笑。
「修靈院與鑒靈院,名義上雖分兩家,但追溯本源,本就是同氣連枝,共同守護臨安。如今修靈院遭此大難,我們理應互相幫助,共渡難關。你哥是修靈院的弟子,老師保護他是應該的。」
「可是……」小女孩咬了咬下唇,眼中泛起的恐懼更甚。
「可外面那群黑騎真的好厲害,連修靈院的夫子都打不過他們,整個臨安城都被他們掀了個底朝天,我哥說死了好多人,連那些無辜的人都被他們......」
「小喻,別說了,老師雖然是一介女流,但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我已經叫人去通知你們司南溪師兄了,相信有他在,一定可以打跑那群壞人。」
「司南溪?」
「言夫子,你是說你聯絡上了司南溪師兄嗎?」
「我們都好久沒見過他了,自從中期考核過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我們都好想他。」
「是啊,是啊,我還等著他跟那位胖子老師再教我們一次靈術呢。」
司南溪在地支班學生心目中,簡直就是天神下凡般的存在。不僅人長得又高又帥,而且天上地下無所不知。聽到言瑾提起他,原本士氣低沉的眾人瞬間來了信心。
「小姐......小姐......」
言瑾見自己派出去的人回來了,懸著的心也放下來了幾分。她安撫好諸多學生,隨後悄悄走到了那男子身旁。
「怎麼樣?訊息轉達給司南溪了嗎?他到了沒?」
望著簡管事欲言又止的樣子,言瑾有些驚訝地追問道:「他......不願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