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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宮前密談

2026-09-19 09:02:09 作者: 長風天行

  初次相見,元機大儒盯著這個光頭僧看了半炷香的時間,眼睛一眨不眨,彷佛要把他從裡到外看穿。

  山洞裡只有雨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久久沒人說話。「了塵」少僧也不惱,就那麼平靜地坐著,手裡捻著佛珠。

  忽然,元機大儒像是看穿了什麼,臉上的清冷勁兒一下子沒了,對著光頭僧就數落起來。

  「你這廝看著滿臉佛面慈悲,說話又帶著道心灑脫,可背地裡啊,藏著一顆比誰都熱的世俗之心,你這心太雜了,太雜咯......早晚要給你惹上大麻煩,到時候怕是佛也救不了你,道也渡不了你。」

  這話要是換作旁人聽了,早就氣得跳起來了,畢竟一個出家人,被人說心思不純,怎麼都像是指名道姓地罵人。

  可這位光頭僧聽了,卻望著吹鬍子瞪眼的元機大儒笑得直拍大腿,眼淚都快笑出來了,當場就與他辯駁起來。

  「老先生這話就不對了,人生在世,要是沒點麻煩,沒點牽掛,沒點想做的事,那豈不是白活了一遭?我就是要帶著這顆雜心,在這俗世里走一遭,看看能不能闖出條不一樣的路來。」

  元機大儒被他堵得說不出話,愣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本自己寫的《論注》遞給了他。

  「罷罷罷,你這和尚,犟得像頭驢,這本書給你,或許將來能幫你幾分。」

  「了塵」少僧接過書,鄭重地行了個禮,把書小心地放進了包袱里。

  

  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中原異荒這地方,比西域漠北複雜得多,想除掉一個人的原因能有一籮筐。

  要是這個人本事大,對自己不利,又是個影響力極大的人物,哪怕跟他沒什麼交集,也有一大堆人想把他除之而後快。

  畢竟樹大招風,一個不依附任何勢力的能人,在這些爭權奪利的人眼裡,要麼是拉攏的物件,要麼就是眼中釘肉中刺。

  聲名赫赫的「了塵」少僧,說到底還是血肉之軀,他雖然懂佛、通道、知帝王術、曉兵家策,武功也不算弱,可遠沒到舉世無雙的地步。

  再加上他喜歡獨來獨往,沒什麼靠山,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背後有整個家族撐腰。

  在中原異荒這種派系複雜勾心鬥角的地方,他年復一年地施展自己的才華,幫這個小國出出主意,給那個城邦提提建議,卻又不為任何一方勢力所用,時間長了,惹上殺身之禍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也不知是他命好還是他命壞,垂死之際的「了塵」少僧遇到了還不是喃帝的司南祁。

  司南祁救了他一命,這位「了塵」少僧卻因為一個賭約,成了他的結拜兄弟,給司南氏護了大半輩子的社稷。

  司南祁成為喃帝的過程很坎坷,這件事知曉的人已經不多了。早些年盛傳那位「躲」在南淵不肯出來的司南大宗師跟這件事有關,可二十幾年過去了,誰又知道呢?

  成為新一任喃帝後,司南祁便讓自己這位結拜兄弟幫忙打理皇家寺廟報恩寺。後來他又出謀劃策幫司南平定了南境的諸多小國。

  那幾年,眾多有權有勢的氏族,都悄悄拜在他門下受了菩薩戒,成了他的弟子。

  他看著司南從一個小國變成了強大的司南洲,這位總穿一身墨色僧袍的「了塵」少僧,也成了司南雲恆口的「穆老僧」。

  喃帝拜他為「國師」,他卻死活不肯接受這個封號。晚年一心在報恩寺里敲鐘念經,連宮裡的權貴上門拜訪他也一概不見。

  再到後來,司南雲恆強勢崛起,穆老僧也逐步退居二線,不再替喃帝出謀劃策布局國事。

  司南氏的版圖擴張之路跟衛央比起來不算血腥,司南雲恆的上位之路卻是一路「殺雞儆猴」給殺上來的。

  當年北伐滅中幽二洲之戰,穆老僧專門跑到前線找司南雲恆,勸他別殺被俘的敵國大儒蘇靜行,可他沒聽,最後還是斬了蘇靜行。

  近五年,他總說自己在中原異荒這麼多年,已經把當年在西域漠北的初心忘得一乾二淨了。

  望著門下的僧人,他時不時地暗自念叨,禪門裡的規矩越來越亂,連「慈悲」二字都快忘了。

  那幾年他閉門思過,琢磨出一套「歸真說」,寫了《禪心要略》《破迷錄》兩本書,卻從不跟其他僧人爭辯,世人皆稱他為「不辯僧」。

  他明明有輔佐喃帝建國的功勞,卻偏偏喜歡清靜,只給皇子皇孫們當輔讀,教他們讀些佛經和史書。


  兩年前,他乾脆辭了報恩寺主持和皇宮主錄僧的差使,一個人揹著包袱在司南洲四處走,這個月在東邊山上採茶,下個月可能就到了西境山川領略日落,沒人知道他下一站去哪。

  這次他出現在白鶴城,本是為了送從北境回來的司南雲恆入宮,可司南雲恆見了他,非要把隨行的儀仗打發走,跟他並肩走,才有了體仁門外這一幕。

  一身素色玄衣的司南雲恆,看著跟普通人沒兩樣,可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氣勢,卻藏都藏不住。他雙手插在袖口裡,踩著石板路慢悠悠地走,邊走還不忘跟身邊的穆老僧打趣幾句。

  「穆老僧,聽說你早些年度化了一批有緣人,最後他們去了玄霄秦城?我跟你說,這人心都是肉長的,可人心也最複雜,他們要是在玄霄秦城惹了禍,犯了錯,你可別像上次那樣,千里迢迢北上找我求情。我呢,也不是個嗜殺的人,不過要是有人挑戰到我底線,不管是誰,我只將這些人全殺了,至於那些我沒看到的,沒查到的,放了也就放了,算是給你個面子。」

  穆老僧臉上沒半點表情,聲音跟木頭撞鐘似的沉穩,「這些事,跟我沒關係,他們既然去了玄霄秦城,就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我不會再管了。」

  司南雲恆眯著眼瞅著路邊的鋪子,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些掛著幌子的攤位。穆老僧也順著他的目光環視了周圍一圈。

  賣糖人的老丈正捏著竹籤轉著熬得琥珀似的糖稀,捏出的仙鶴翅膀還沾著熱氣,布莊門口的夥計吆喝著新到的蜀錦,那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光。

  另一側賣滷味的攤子,油汪汪的豬頭肉冒著香氣,引得路過的孩童拽著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白鶴城這幾年多了不少新攤子,連司南雲恆這種久居京城的人都看著有些陌生。

  他撇了撇嘴,朝身旁的穆老僧說道:「江風一行,可謂九死一生,不過也算是有舍有得。我在那邊聽了個訊息,當世棋聖趙清枰可有耳聞?他告訴我,咱們太平宮裡已經有人接近玄真階,你跟我透個底,是不是你?」

  穆老僧皺起眉,原本帶著幾分慈祥的臉,此刻倒顯得有些嚇人,連帶著他周身那幾縷原本溫和的氣息,也瞬間冷了下來。像是寒冬臘月里的北風,帶著刺骨的涼意。

  兩人走在人來人往的路上,街邊挑擔子的貨郎正哼著小調,筐里的蔬菜還沾著露水,逛鋪子的婦人拿著綾羅綢緞在身上比畫,跟掌柜討價還價的聲音嘰嘰喳喳。

  甭管是這些挑擔子的、逛鋪子的,還是閒聊的,只要靠近他們三尺之內,都像被潑了盆冰水似的,大夏天的突然有一股寒氣從他們身邊竄出來,忍不住地想打哆嗦。

  一個剛買了糖葫蘆的小孩,本來蹦蹦跳跳地要從他們身邊過,被這股寒氣一激,當場就縮到了母親身後,怯生生地不敢再動。

  司南雲恆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他見穆老僧不說話,只是垂著眼捻著佛珠,語裡話外也開始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你不回答,那我就預設是你了。也是,整個司南洲,除了你這老和尚,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地摸到玄真階的邊兒?」

  「都說司南四殿下沉默寡言冷酷無情,今日怎麼這般聒噪?跟個街頭說書的似的,沒完沒了。」

  司南雲恆攤了攤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不叫你國師,你也不稱我四殿下,咱倆之間哪有那麼多規矩?本就沒什麼偽裝的必要,話多些,倒顯得不尷尬。總不能讓咱們倆跟陌生人似的,一路走著連句話都不說吧?」

  眼見穆老僧還是不正面回答,司南雲恆又逗他:「穆老僧啊穆老僧,有時候我還真服你。這二十年,就為了當年跟先帝的一個賭約,你就把自己一輩子都捐給司南氏了,連半點私心都沒有。再看看青城山那幫道士,為首的那個牛鼻子老道,為了突破進階,什麼招都使,先是把青城山的千年古木砍了煉丹,後來更是能幹出把青城山的千年氣運獨吞七成的下流事,弄得山裡的年輕一輩的道士沒一個能破靈入階。你倒好,啥都不爭,爵位不要,權勢不貪,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嫌城裡悶了就出去轉一圈,要麼去山上採茶,要麼去河邊看魚,依我看你這才叫幡然醒悟,你這老傢伙活得比誰都明白。

  穆老僧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也變輕了幾分,「得得得,阿恆啊,你就別打趣我了。再這麼說下去,太陽都要升到頭頂了,你呢,也到時候該進宮了,速去速去,別誤了早朝的時辰。」

  穆老僧催促再三,司南雲恆不為所動。

  他抬頭望向路的盡頭,目光落在了東門方向。只見一具沒有生機的屍體被粗麻繩捆著,赫然立在了東門當心間的石柱上。


  屍體身上的官服還能看出是東宮暗衛的樣式,臉上的血跡已經發黑,雙眼圓睜,像是死不瞑目。周圍路過的百姓都繞著走,沒人敢多看一眼。

  穆老僧的眼神沉了沉,輕聲嘆道:「都是兄弟,何必爭到如此地步?非得弄得你死我活才甘心嗎?」

  司南雲恆聽到這話,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穆老僧,你終究還是不信我?你覺得我跟太子殿下爭,就是為了那把龍椅?」

  老僧臉上露出少見的苦相,雙手合十,語氣里滿是無奈。

  「不是不信你,只是老僧太了解你的性子了。你這孩子,做事太絕,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留半點餘地。以你的性子,再加上你現在的權勢地位,我若是站在你這邊,司南洲未來必有一場大亂!到時候,受苦的還是那些百姓啊。」

  司南雲恆理了理袖口的褶皺,手指划過玄色衣料上繡著的暗紋,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他指著那具屍體,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幾分狠厲。

  「太子連追隨自己十幾年的心腹都能殺,你就不覺得他心比我更狠?跟他比起來,我至少不會拿無辜之人的性命當棋子。」

  「可城門上那位不是你的人?」

  「我的人?呵......」

  前幾日太子還在朝堂上說,這人是敵國奸細安插在東宮的眼線,意圖謀害於他。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哪有什麼敵國奸細,他如此動怒,無非就是因為你罷了。」

  穆老僧略顯激動,連眼神里也泛起一絲擔憂。

  司南雲恆失聲笑道:「那是他以為的罷了。他總覺得所有人都想害他,滿朝文武都是我的人,連宮裡的侍衛宮女都不可信。我不過是順水推舟,沒否認也沒承認,順手在天璣閣的密室內寫上了那人的姓名,沒想到他還真信了,二話不說就把人殺了。」

  穆老僧嘆氣道:「太子又被你算計了?你這孩子,就不能少點算計,多點包容嗎?」

  「走吧,確實差不多要進宮了。」

  司南雲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率先朝前走去,玄色的衣擺在風中微微飄動,背影顯得有些孤冷。

  按司南洲的規矩,這會兒已經快到早朝的時辰了。司南奎自詡收復青湖全境之功,特意從北門大搖大晃地撐旗入城,隊伍前前後後有近百人。

  一路上紅旗招展鑼鼓喧天,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立了功。而司南雲恆跟穆老僧則是步行入宮,沒帶任何儀仗,來的時間也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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