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到的時候宮門外已經停滿了馬車,各府下人靠在車邊打盹歇息,穿官袍上朝的人已經基本見不到了,只有幾個遲到的小官,正急急忙忙地往宮裡跑,連帽子歪了都顧不上扶。
白鶴城的正門極其威嚴,有六柱五間,暗紅色的木門上釘著銅釘,在陽光下閃著光。宮門上的屋簷又寬又高,覆蓋著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碧綠色的光澤。屋脊上刻著白鶴與真龍的圖案,白鶴展翅欲飛,真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像是隨時會從屋脊上跳下來。
左右兩邊各立著一對青石獅子,獅子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叼著石球,看起來威風凜凜。獅子旁邊還立著刻著字的石碑,上面寫著開國皇帝定下的規矩,字跡蒼勁有力,歷經多年風雨,依舊清晰可見。
門上掛著司南祖先親筆寫的楹聯,「乾坤朗朗,社稷安昌」,八個大字氣勢恢宏,透著一股開國君主的雄心壯志。
穆老僧看著司南雲恆身上的素色玄衣,衣料雖然質地上乘,卻沒有任何裝飾,跟其他人上朝時穿的錦袍差遠了,他忍不住朝司南雲恆問道。
「你就不回一趟寢宮沐浴更衣,換身正式的朝服嗎?你就穿這樣去上朝,陛下見了,怕是會不高興。」
司南雲恆笑了:「太子高舉收復失地的大旗入宮,正所謂有失必有罰,算來算去,獎他領了,可青湖淪陷,百姓慘遭屠戮,三大主城被劫掠一空,這個罪不就只能讓我這個當弟弟的來背了?既是有罪之身,何必穿得富麗堂皇面聖?」
穆老僧臉上露出少見的頭疼模樣,他伸出手,想拍拍司南雲恆的肩膀,卻又停在了半空中,最後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司南雲恆哈哈一笑,朝著跟前的宣政殿走去。
穆老僧望著司南雲恆的背影,滿臉惆悵。
「欸,要是你才是喃帝親生的就好咯,那樣,你也不用活得這麼累,司南洲也不會有這麼多紛爭了。」
思緒不知不覺飄回了幾十年前,那時候,「了塵」還只是個剛從中原異荒來的少僧,滿心都是想做點善事,甚至想當那個改變中原異荒戰亂局面的聖人。他總覺得,只要心懷慈悲,就能感化那些好戰的權貴,就能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直到那次遇刺,他被一個慣用刀武夫圍在巷子裡,身上挨了好幾刀,倒在血泊里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想感化世人,並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有時候,光有慈悲是不夠的。
也正是因為那次遇刺,他結識了還不是喃帝的司南祁。
那時候的司南祁正值壯年,雖然只是個普通的王世子,卻有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他見「了塵」滿身是血,卻依舊眼神堅定,就笑他是個不懂政治更不懂人心的「禿驢」,說他太天真,以為靠幾句佛經就能化解紛爭。
了塵少僧也不服氣,反嗆他柔柔弱弱,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一輩子都當不上令人敬仰的大人物。
當時的司南祁沒生氣,反倒覺得這和尚很對自己的胃口。他跟「了塵」打了個賭,說要是自己將來能成為萬民朝拜的大人物,統一中原異荒紛爭不斷的南方地區,他能不能竭盡所能地讓「萬民」安定幸福地生活下去,不再受戰亂之苦。
這位「了塵」少僧這輩子見過的王侯將相不計其數,像司南祁這般既有野心,又有普濟之心的人,少之又少。
他想也不想地就答應了這個賭約,他覺得,或許司南祁真的能改變這亂世。
後來,他成了司南祁身邊的軍師,不管是行軍打仗,還是治理城邦,事無巨細,他都親力親為。他幫司南祁制定戰術,安撫百姓,還教他如何平衡朝堂上的勢力,如何贏得民心。
那時候,司南祁把他當親兄弟,沒有半點皇室的架子。同樣在這座白鶴城裡,他們一起爬上大殿的屋頂喝酒,就著皎潔的月光聊天下大事,聊未來的打算。
司南祁說,等他統一了整個南方,就要讓所有百姓都有飯吃,有衣穿,再也不用怕戰亂。
司南祁其實很喜歡佛法,只是他這輩子都在為權勢奔波,沒有時間進行很深的研究。
他總逼著自己這位光頭兄弟念佛經給他聽,不管聽得懂也好,聽不懂也罷,司南祁每次都是笑著聽到最後,有時候還會跟著念幾句西域梵音,雖然發音不準,卻念格外認真。
二人要是喝醉了就往地上一躺,有時候互相枕著腿,有時候互相靠著肩,誰也不嫌棄誰。
他們聊小時候的趣事,聊遇到的挫折,聊心裡的煩惱,沒有任何隱瞞。
最後一次這樣隨心暢爽,是司南祁登基為帝的前夜。
那天晚上,他們又爬上了大殿的屋頂,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話。
司南祁說,明天他就是皇帝了,這一路上的歷程太苦太難了,恐怕今夜過後,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
「了塵」卻說,不管他是不是皇帝,自己都會遵守賭約,幫他守護好司南洲百姓的安定平和。
自那以後,兩人說話便多了幾分客氣,少了幾分隨性。
司南祁不再叫他「光頭和尚」,而是稱他「太師」。他也不再叫司南祁的名字,而是學著諸位大臣稱他一聲「陛下」。
像當年那樣喝醉了酒肆意妄為的日子,也一去不復返了。
從那以後,好兄弟司南祁成了高高在上的喃帝,而「了塵」少僧也慢慢捨棄了法號,回歸了本真,以穆姓自稱,成了司南皇帝身旁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司南境內的子民,也正如那日的賭約所說,慢慢過上了幸福安定的日子。戰亂少了,百姓有了田地,能吃飽飯,能穿暖衣,街頭巷尾也多了歡聲笑語。
二十年前名不見經傳的白鶴城,今日已然成為中原異荒最具盛名的四城之一。
青湖江風戰亂已平,但司南奎與司南雲恆兩大勢力的朝堂之爭才剛剛拉開帷幕。
走上皇位的道路註定不會是平坦的,司南從一個小國躍升成中原異荒的三大勢力之一,其中的艱辛與血腥,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
司南氏雖出身蠻荒大山,比起北方的衛央,這百年來的擴充套件歷史已經算仁慈溫和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一路上手上沾染的鮮血太多,喃帝司南祁這一生子嗣凋零,嫡出長子早早去世,老三出身不好,成年後嫁到了鄘洲望族雲氏。
登基為帝後娶了蕭氏跟魚氏,這麼多年也只生了一兒一女。一位是蕭氏所生的六公主司南錦,另一位則是剛滿十歲的小兒子司南天。
喃帝己出的兒子就兩個,一個是司南奎,另一個才十歲,司南洲的未來,毫無疑問只能交到二殿下司南奎手上。
如果司南的這位二殿下像他親哥一樣爭氣,司南洲今日的局面也不會如此尷尬。
召司南雲恆跟司南溪入宮前,中幽二洲還未覆滅,司南洲兩面受敵,內憂雖解但外患未除。喃帝司南祁不是一個拘泥於小節之人。
為了鞭策二殿下司南奎,同時也是為了給司南百年基業留一個後手,喃帝將已故兄弟的子嗣,也就是年幼的司南雲恆過繼到自己名下,成了司南洲的四殿下。
後來皇后以及司南奎一派覺得這位新來的四殿下太過上進,害怕他對自己的太子之位有威脅,便上書喃帝,將暴戾平庸的湘王之子司南少白也接進了宮,成了司南洲的五殿下。
如此以來,司南奎也不至於成為宮裡最拖後腿的那個。
喃帝做這個決定時向好兄弟穆老僧請教過,當時的穆僧並不贊成這一舉動。胳膊拗不過大腿,喃帝對司南未來的執念很深,他害怕祖先的百年基業毀在自己兒子手上,最終還是派了穆僧親自去接楚王之子司南雲恆入京。
司南雲恆入京沒多久,便被安排到了天璣閣,隨後十幾年,一直在遠離京城的區域活動,這一切自然是穆老僧給他安排的。
既然是磨刀石,就要有磨刀石的樣子,不給親信,不劃勢力,想要什麼都得靠自己去爭取。
堂堂楚王之子,司南洲的四殿下,在修為非常低下的時候,竟然以身入局當一個敵國暗探,這在任何時候都是不敢想像的。
司南雲恆替天璣閣當過暗探,潛入過敵國腹地,暗殺過眾多權勢滔天的高官。
戰功無數的司南雲恆沒有要任何賞賜,他只要求喃帝能給自己一個去南淵修行的機會。
司南雲恆畢竟是喃帝親兄弟的唯一血脈,見他這些年過得如此艱辛,喃帝內心也頗為愧疚,便准了他的請求。
南淵三年,司南雲恆修為突飛猛進,那時候穆老僧負責替喃帝看管南淵,見到司南雲恆修靈之路如此通達,連見多識廣的他也大吃一驚。
後來的司南雲恆平叛亂,滅中幽,掌天璣,在朝堂上的勢力與威望與日俱增。喃帝有意平衡二人之間的地位,發現苗頭不對時就將司南奎立為太子,這幾年更是將監國重則交給他。
整個司南上下都在猜喃帝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司南雲恆這些年可謂是平步青雲,能封能賞的喃帝毫不吝嗇,甚至把司南洲核心區域的軍系大權都交給他掌管。
與此同時,喃帝又扶植了眾多太子黨門生,再加上皇后的族系勢力,導致朝堂內除了少部分武將,其餘人統統站在太子這邊。
玩制衡之術,兩邊都沒有制衡,反倒是將二人的勢力培養到極致,掌管司南的這位帝王,心思還真是難猜。
江風青湖一戰,知道事情原委的幾位重要人物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四殿下司南雲恆運籌帷幄布局數月,此役斬殺衛央第一武夫羽歸塵,生擒異荒棋聖趙清枰,通天浮屠塔外全殲北玄軍三千主力,三年內,司南洲西北方不會再有威脅。
這功績,該賞,該重重地賞!
這一戰,司南雲恆不僅重擊衛央,更有可能改變未來中原異荒的勢力劃分。
可司南雲恆為了不泄露半點風聲,連當朝天子都瞞著。更出格的是,他竟然大擺空城,將北玄軍主動引入青湖。
這直接導致北玄軍大敗撤離時,將青湖三大主城洗劫一空,平民百姓死傷無數。
此間功過,難以評價。
反觀太子司南奎,明眼人都知道,青湖全境就是一堆空城,等他率部趕到時衛央的北玄大軍早已撤退。所謂的收復失地之功,不過是走個過場。
如今司南奎高掛凱旋旗歸京,司南雲恆卻孤零零地不見蹤影,旁人都猜測喃帝是不是要重罰司南雲恆。
畢竟喃帝不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君主,在他眼裡,司南洲芸芸眾生的平和安定,才是他真正追求的。
喃帝這次召開如此大規模的早朝大會,對二人的獎懲態度,恐怕就是下一任喃帝的風向標了。
中央三省十二部四十八司,次三品以上的官員全員到場,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同時也害怕自己站錯隊。
穆老僧無意參與二人的黨爭,送司南雲恆進宮以後,他便轉身離去,不管未來的局勢如何發展,對他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他只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保住司南洲百姓的太平,這不僅僅是一個賭約,更是他對自己一生的交代。
穆老僧走到宮門外時,一輛馬車突然飛快地沖了過來,駕車的馬伕滿頭是汗,連韁繩都快抓不住了。
穆老僧往旁邊挪了挪,剛好躲過馬蹄。他正想回自己馬車上歇息,剛走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喊罵起來。
原來是先前那位馬伕嫌有人擋路爭吵了起來。馬伕心裡本就窩火,自家老爺告休不在京城,宮裡臨時通知司級以上的官員今日必須來早朝,他們星夜啟程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老爺一路上不停催他,他也挨了不少罵。馬伕越想越氣,揚起馬鞭就就對著他面前的那名男子抽了過來。
那男子沒動,只是笑了笑。眼疾手快地抓住馬鞭,拽著馬伕就把他從車上拉了下來。那男子一腳踩在他胸口,「咔嚓」兩聲骨裂的聲音隨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