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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比官論爵

2026-09-19 09:02:13 作者: 長風天行

  「反了天了!堂堂白鶴城,太平宮前,竟敢如此放肆!」

  馬車上下來一個穿著朝服的中年男人,看到家僕被打,當場就炸了。

  他見眼前的男子面生,也未著官服,便顧不上斯文張嘴就罵。

  打人的男子旁人不認識,穆老僧可是瞧著眼熟得很,忍不住走近幾步瞧了瞧,才發現是自己老熟人,青湖郡守寧遠山。

  司南洲各郡的官職劃分有細微差別,但總體還是沿用了中央三省十二部四十八司的體制。

  穿官府的男子姓周名顯,歸屬教化部下太學司,按官級分,也算是次三品官。

  此人官職雖然不算特別高,但白鶴城裡里外外的達官顯貴他幾乎全認識。他父親周仲文是教化部大學士,兩朝元老。

  父子二人都在朝為官,在京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皇城門外這麼橫。

  寧遠山看著周顯趾高氣揚的模樣,不由得覺得好笑。

  「放肆了又如何,看你這穿著,想必是朝廷上的大官吧?」

  周顯本來就遲到了,與其冒冒失失衝進金鑾殿被斥責,不如借題發揮就在這耗著,事後若是考工部責怪下來,就將此人推出去。

  「眼睛不好喜歡擋道,眼神倒是不錯,竟然認得出我這身衣袍形制,想必也是讀過幾本書的,說吧,哪家子弟?哪家學子?」

  「無官無學,外地來的。」

  眼見此人調子比自己還高,周顯憤憤道:「哼,本官乃太學司首席,直接管理國子監,負責國子監學生的招收、考核、分科以及日常管理工作。整個白鶴城,司級以下官員,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的叫我一聲周司,你一個外地來的鄉野村夫,竟敢擋我路打我人?」

  「嚯,太學司首席?按司南律制,幾品官來著?」

  周顯將衣袍一抖,霸氣道:「次三品!」

  「次三品?好好好,在咱們司南洲能排多少號?」

  寧遠山的話極具挑釁意味,周顯明顯被激怒了,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狗眼不識泰山!司南洲共設三省十二部四十八司,算上那些皇親國戚,本官也是前百號的人物,你竟敢當街詆毀!」

  寧遠山拍手笑道:「司南洲千萬人口,前百,當真是大人物了。」

  「知道就好,你當街冒犯本官,耽誤本官進宮早朝,來人,押上他送去考工部。」

  周顯的下人剛想動手,遠處一個黑色勁裝武夫模樣的人,拿著一疊布包好的衣物從馬車上跳下,朝二人快步跑了過來。

  武夫慢慢解開包裹,露出了裡面朝服的一角。

  周顯瞥了一眼,愣了愣默想道,「哪來的傻子,作假都不知道照著真的做,三省十二部四十八司里哪有紫色的官袍?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的朝服,他都沒見過這種樣式。」

  寧遠山將武夫的手按住,朝周顯問道:「鄉下人嘛,不比京城裡的見多識廣,周大人是吧?還請幫我看看,我從老家帶過來的衣服,制式對不對,又是幾品官服?」

  周顯抖了抖袖袍,一把拽過寧遠山的包裹,一層一層將它掀開。手上動作不停,嘴上也輕蔑地警告著。

  「本官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在司南洲,官服可不能亂穿,一旦被發現,輕則坐牢,重則流放。你啊你啊,若是讓本官發現私自仿製官服,不管形制對不對,你都得下大牢!」

  等把包裹完全開啟,周顯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這......這......」

  「紫金袍!」

  

  中原異荒皇室多用金黃二色,每洲每國尊崇的圖騰都不同,但總歸都是以龍為尊。衛央以虎為次,西鄴以蟒為次,司南都城白鶴,龍以下,自然是以白鶴為尊。

  周顯眼睜睜看著寧遠山在武夫的服侍下穿上紫金鶴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你......這衣服哪來的?」

  周顯就算再傻,也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了。只是他不敢相信,為何青湖的那位大人物這個時候不在金鑾殿上,而是在這宮門外溜達。

  他明明是跟著太子殿下一同回城,而太子殿下早就入宮了。

  寧遠山望著手腳發抖的周顯,憨笑兩下隨即朝她問道:「知道我是誰了?」

  「青湖侯,寧......寧......」


  「不錯,青湖郡寧遠山,就是我。」

  周顯聽到這六個字,雙腳一軟,直接癱倒在地。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周顯猛地跪倒在地,將自己上半身完全伏地,不停地磕起頭來。

  「下官有眼不識泰山,對青湖侯出言不遜,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寧遠山收好身前的官服,徑直朝著穆老僧走去,沒再多看周顯一眼。

  「太學司首席周顯周大人是吧,本侯記住你了!」

  ——

  宣政殿內,檀香裊裊纏繞著樑柱,鎏金銅爐里的焚香氣息飄滿大殿,卻壓不住殿中凝滯的氣氛。

  喃帝司南祁高坐龍椅,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他眼帘微垂,目光似落非落在階下的奏章上。

  殿內大臣誰也猜不透這位帝王此刻在想些什麼。

  司南奎身著繡著四爪蟒紋的太子蟒袍,腰束玉帶,昂首闊步站在左側首位,剛一開口,聲音便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威嚴,像是要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楚他的不滿。

  「父皇!兒臣有本要奏!」

  喃帝右手輕抬,示意准奏。

  「江風青湖一戰,四弟雖有斬殺敵將、生擒棋聖之功,可他為逞一己之能,竟布下空城計,放任北玄軍洗劫青湖三大主城!如今青湖百姓流離失所,城郭殘破,這筆帳,總不能就這麼算了!」

  司南奎上前一步,雙手舉起奏摺,語氣愈發咄咄逼人。

  「兒臣回京途中,親眼見青湖百姓扶老攜幼,沿路乞討,不少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問及緣由,皆是哭訴北玄軍的暴行,若不是四弟執意引敵深入,他們何至於落得這般境地!父皇,司南洲以民為本,四弟此舉,分明是置百姓生死於不顧,若不加以懲戒,恐難安民心,更難服眾啊!」

  階下眾臣皆垂首斂目,袖口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

  教化部大學士周仲文偷偷抬眼,瞥了眼龍椅上的喃帝,見帝王依舊面無表情,又飛快地低下頭,心裡開始暗自盤算起來。

  「太子這是鐵了心要借青湖之事發難,可四殿下戰功擺在那,陛下到底是偏疼太子,還是念及四殿下的功勞?還真是難以揣摩的一件事。站隊歸站隊,若是不小心逆了陛下的心意,怕是也不妥當。」

  司南雲恆站在右側,素色玄衣與周遭的錦繡官袍格格不入。

  他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任憑司南奎在一旁憤慨激昂。

  直到太子的話音落下許久,他才緩緩抬頭,聲音平靜無波,沒有絲毫辯解的急切。

  「太子所言,確有其事。青湖三城遭劫,是臣之過,臣願領罰。」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支援司南雲恆的武將派紛紛抬頭,滿臉不解。

  四殿下明明是為了全殲北玄軍主力,才出此下策,怎麼就甘願領罰了?羽林衛統領秦峰握緊拳頭,好幾次想上前替司南雲恆辯解,都被身旁的副將悄悄拉住。

  司南奎見司南雲恆如此「識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又趁熱打鐵道。

  「四弟能認錯,固然是好。可僅憑一句『願領罰』,怎能彌補青湖百姓的損失?兒臣以為,應當削去四弟天璣閣掌印之職,再罰他前往青湖,督建城郭,安撫百姓,以贖其罪!」

  太子這話可謂是步步緊逼,直接要奪司南雲恆的核心權力。眼瞅著局勢順風,太子黨羽們頓時來了精神,太學司的幾位官員率先附和,其中就有周仲文之子周顯。

  他剛在宮門外受了寧遠山的氣,此刻正想借著支援太子,把關係走得再近一點,萬一青寧遠山借題發揮,他也能抱著太子的大腿尋個庇護。想到這,周顯行色匆匆地往左跨出幾步,激情道。

  「稟陛下,臣認為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四殿下此舉失察,若不削權懲戒,恐日後諸將皆效仿,視百姓性命為無物!」

  「荒謬!」一聲怒喝從武將佇列中傳出,秦峰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單膝跪地。

  「陛下!末將有話要說!四殿下引敵深入,實則是為了一舉殲滅北玄軍主力!若非如此,北玄軍遊走不定,後患無窮!如今西北三年無虞,皆是四殿下之功!青湖雖遭劫,可若放任北玄軍肆虐,受損的何止青湖三城?太子殿下只談過失,不談功績,未免有失公允!」

  司南奎臉色一沉,冷笑道:「秦統領倒是會為四弟說話!可百姓的苦難是實打實的,難道憑你一句『功大於過』,就能抹去他們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痛苦?我看你是手握兵權,便忘了誰才是司南洲的根本吧!」


  「太子殿下這話,末將不敢苟同!」秦峰毫不退讓,聲音鏗鏘有力。

  司南奎臉色陰鬱,默默將此人給記了下來。

  「末將只知,司南洲的安穩,是靠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換來的!四殿下深入敵營,九死一生,斬殺衛央第一武夫羽歸塵,這份功績,整個司南洲無人能及!至於青湖之失,四殿下早已命人送去糧草金銀安撫,何來『不顧百姓』之說?」

  司南雲恆在軍中威望極高,但太子在朝中的勢力也不容小覷。眼見兵部那邊的小弟都跳出來黨中的兵部侍郎李嵩立刻反駁

  「秦統領休要混淆視聽!糧草金銀的安撫不過是杯水車薪!四殿下決策失誤,導致百姓受難,這是事實!削權罰守,是為了讓他記住教訓,也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李侍郎此言差矣!」又一位武將站了出來,是鎮守西南的總兵吳烈,他聲音粗獷,帶著些許沙場歷練出的悍氣。

  「戰場之上,哪有萬全之策?當年先帝平定南境,也曾捨棄過兩座小城,才換得最終的勝利!如今四殿下以青湖三城為餌,全殲北玄軍三千主力,這是天大的勝仗!若這都要受罰,那日後誰還敢在戰場上決斷?誰還敢為司南洲拼命?」

  大殿內,兩派勢力你來我往,爭論不休。

  太子黨那幫文官,一個個嘴皮子翻飛,動不動就「民心如水」「綱常不可廢」,說得好像他們自己就是司南洲的良心似的。

  可誰不知道,這些人平日裡連青湖三城具體在哪個位置都未必分得清,如今倒是能對著數千里以外的青湖指手畫腳,彷佛青湖百姓的命全系在他們一張嘴上。

  另一邊,支援四殿下的武將們也不甘示弱。他們大多以戰功跟大局為盾,同那些文臣據理力爭。

  宣政殿內的氣氛越來越緊張,兩側的檀香似乎都染上了些許火藥味,鎏金銅爐里的焚香伴隨著眾人激烈的爭論越燒越旺。

  二者交織混合,讓人感覺有些嗆鼻,激烈辯論的諸位大臣卻沒有絲毫察覺。

  兩邊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帶刺,偏偏又都咬著「為國為民」的調子,誰也不肯先認慫。

  一旁的周仲文始終沒敢開口,他偷偷觀察著喃帝的神色,盤算著該不該站隊,又該不該站出來據理力爭。

  喃帝眼帘微垂,手指偶爾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像是在數大臣們還能吵多久。

  這節奏不急不緩,卻讓周仲文後背發涼。他知道,陛下最討厭的就是失衡。可今天宣政殿這場口水之爭,就是太子和四殿下每個人都遞了一把刀到皇帝手裡,逼他選邊站。

  司南雲恆自始至終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彷佛殿中的爭論與他無關。他目光落在殿外的白玉欄杆上,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雨痕,在晨光下泛起點點光亮。

  他心裡清楚,太子今日的發難是為了什麼,可他不想爭,也不必要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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