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條不知名小路的分岔口,司南溪望著滿目瘡痍的臨安街景不由得心生悲愴。
一座座頹敗的房舍,一塊塊被血漬浸染的地磚。微涼的風掠過臨安城,沒有人覺得清爽,只覺得不寒而慄。
無極軍小隊如秋風落葉般掃過大街小巷,這座平靜了快二十年的小城,終究還是迎來了巨大的危機。
白蓮心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有兩件事,第一件事在他去世的當天就發生了。
他不希望看到須臾內峰里的人再因為青木神樹殺人,更不希望看到須臾內峰里人因為青木神木自相殘殺。
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金禪海替他鎮住了其餘的人。
這位須臾峰第一大弟子,或者說內峰修為第一人,確實憑藉其霸道作風以及強悍的實力威懾住了蠢蠢欲動的王惡林以及晉冥河。
可人算不如天算,青木神樹此等人間少有的秘境,豈有被他們十幾個人獨享的道理?須臾內峰里的人再怎么小心,再怎麼殺伐果斷,訊息終究還是走漏出去了。
隱月司的密探只是一個引子,後續來的邊晉,邊無我,再到後來的趙清枰,衛雲澈,以及現在正欲踏平臨安的無極軍,都是須臾內峰里的人結下的果罷了。
換句話說,臨安城的平靜本就是不可控的,白蓮心的願望終究有一天會落空。
講道理誰都會,但司南溪向來不是一個喜歡聽人講道理的人。他只知道恃強凌弱,無故濫殺就是不對。
來中原異荒這麼多年,司南溪手上沾染的鮮血並不少。戰場廝殺刀劍無眼,為了各自的信仰為了讓自己的族人能在這亂世下生存下去,有些事不得不做。
司南溪不是聖人,在殺與被殺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捫心自問,他可以挺起胸膛地回應所有人,他殺的人全都問心無愧。
如果有恨他的,想他死的,大可以沖著他來。
他可以忍受很多事,唯獨拿他周遭的人泄憤或者威脅不行。
流花街入口,邊震岳留下的百餘名的隨州水師如瘋狂的野獸一般發泄著心底的欲望。
為了逼老吳現身,邊震岳當街連砍了近五十人。有老吳在,這些人本來可以不死的。
只可惜陰差陽錯之下,霧影雙煞恰好撞上門同樣在找司南溪,老吳是個急性子,脫口而出的幾句粗鄙之語正好揭了莫千愁的短。
三人纏鬥數招,流花街上的人可就遭了殃。
老大走了,手底下的人跟那位少城主非親非故,再加上經歷了數場亂戰,隨州城過來的這些水師早就心生厭倦,只想在這撈點好處。
流花街上別的不多,穿著艷麗,皓齒明眸的鶯鶯燕燕一抓一大把。
隨州城雖是邊陲之城,卻是衛央重要的出海城港,平時的訓練修行抓得很緊,能偷懶的日子極少。
至於俸祿待遇,跟尋常人比那自然要好得多,但跟商賈巨鱷比起來,那可是一個天一個地了。在隨州城,這麼如花似玉的姑娘,平日裡想一親芳澤,既有軍律軍紀管著,囊中又頗為羞澀。
用蠻力犯法,用錢砸又沒那個底氣,想要得到心儀的姑娘自然是無從下手。
如今到了臨安城來了流花街,既不受軍規軍紀約束,又不用擔心財物不夠,再加上邊震岳離開。
這群駐守的隨州水師就跟剛放出囚籠的野獸似的,飢腸轆轆地撲向那一排排廳堂樓閣。
也不知道該說他們時運不濟還是天生就沒這命,甩掉了霧影雙煞的老吳堵在街尾,從江風連夜趕回的司南溪擋在街頭。
這批隨州水師能在二人的圍剿下保留一具全屍的,絕對算得上是幸運了。
放眼望去,一地的斷肢殘骸,司南溪手持兩柄不知道從哪搜刮來的長刀,從流花街當街口砍到了胭脂巷尾。
他手上的長刀旋轉翻飛,所到之處血肉滿天。
相比在前街的,后街的那批人可能就更慘了。
老吳自詡不善殺伐,卻懂得些許符籙術。他手上最基礎的烈火爆炸符籙傷不了高階修士,但對於隨州水師而言,卻有著極大的威力。
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過後,后街幾十人被炸得穿腸爛肚渾身焦黑,連個人的模樣都沒有了,就算有人想替他們收屍,也分辨不了樣貌特徵。
老吳望著滿臉是血的司南溪根本沒有半分安慰的意思,霧影山莊那兩個老鬼像餓死鬼一樣纏著自己,全是拜司南溪這小子所賜。
區區兩千隨州水師,以老吳的身手,敵軍從中取下邊震岳首級,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若不是司南溪沒有告訴他還會有霧影山莊的人插手,他早把問題解決了,流花街上的人也不至於受他們牽連,丟了近百條性命。
老吳剛想開口罵司南溪幾句,不料這小子卻先發制人一拳錘到了老吳身上。
「你小子瘋了?!我老吳沒怪你惹這麼大麻煩,你反倒先對我動起手來了?」
司南溪抬手指著身後,凌厲的眼神都快能殺人了。
「老吳,我走之前怎麼交代你的?你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保證說交給你,這就是你保證的?」
「豁......好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都是我老吳的錯行了吧。」老吳一屁股坐到地上,臃腫肥胖的老臉上寫滿了委屈。
先是無極軍小隊,再是霧影雙煞,全是只能智取不能硬剛的厲害角色。
老吳能在這批人的聯合圍剿中逃出來,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也就是無極軍那位玄漠統領的重心不在修靈院,不然真讓老吳跟他硬碰硬地打一場,怕是再見司南溪也得折胳膊斷腿了。
「誒,小子,那邊巷子裡還有幾個漏網之魚,怎麼說?」
順著老吳手指的方向,司南溪瞥見幾人窩在牆角瑟瑟發抖,他們頭埋在牆角,弓著的後背像是觸電一般發顫。
二人陰沉著眼緩步朝那幾名慫蛋逼近,司南溪本以為是一些既沒本事又貪生怕死的傢伙,既不敢跑,又不敢正面迎敵。
老吳跟著司南溪逼到最後五步的距離,陰影拐角處忽地殺出一名拿刀士兵。
「走開!走開......別殺我弟弟。」
「毛頭小子,想出來擋刀,你倒是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怕死還從軍。」
老吳隨手一挑,就將擋道之人手中的武器撥開,「哐當」一聲脆響,被擋在身後的弟弟忽地起身將哥哥護在身後。
「喲,你們這兩兄弟還真有點意思,爭著趕著送死。殺人的時候都是些泯滅人性的傢伙,自己兄弟要死了倒是義氣上了。這樣,我身後這俊俏小爺看到沒?他向來看不起沒骨氣的人,你們雖然壞,但關鍵時刻還算像個男人,這樣吧,反正都是要死的,給你們個選擇的機會,誰先誰後,給個痛快話!」
那弟弟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個子比哥哥矮了小半個頭,哪怕穿上了軍盔,他的肩膀依舊顯得單薄。
那人反身把自己哥哥護得死死的,手裡緊緊攥著半截斷裂的長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要殺......先殺我!我哥他......他......!」
哥哥猛地推開他,自己往前跨了一步,胸膛挺直,臉上滿是決絕:「放屁!我是哥,要死也該我先死!你還年輕,往後......」
望著拉拉扯扯的兩人,司南溪沒了耐性,手腕一翻,雙刀寒光乍現,眼看就要劈下去。
「公子且慢!」
一聲怯生生的呼喊從斷牆後傳來,帶著幾分顫抖,卻硬生生攔住了司南溪的動作。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扶著牆走了出來,鬢髮散亂,裙衫被扯得破爛,露出的胳膊上還有幾道青紫的瘀傷,卻依舊努力挺直了脊背。她的目光落在老吳身上,帶著幾分不確定,隨即又轉成幾分篤定。
「我認得你......你是常來『醉春坊』喝酒的老吳?」
老吳愣了愣,眯眼打量了她半晌,才含糊道:「你是......醉春坊的蘇媚兒?」
蘇媚兒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依舊鼓起勇氣說道:「以前我們總笑你是賴帳的胖子,喝了酒就趴在桌上打呼嚕,沒想到......沒想到你竟是這般有身手的世外高人。」
她話鋒一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司南溪和老吳磕了個頭,「求兩位大人手下留情!這兩位軍爺......他們不是壞人!」
司南溪眉頭一皺,收了刀勢,冷聲道:「他們是隨州水師,流花街的禍事便是他們所為,你反倒替他們求情?」
「不是的!」蘇媚兒急忙搖頭,聲音還帶著幾分急切。
「流花街其餘地方遭了殃,可我們醉春坊,全靠這兩位軍爺護著!方才那些亂兵衝過來,要闖坊子糟蹋人,是他們兄弟倆擋在門口,說這坊子我們先占了,把那些人趕走了。」
她抹了把眼淚,繼續說道:「奴家本以為今日難逃厄運,可他們沒碰我們一個人,只讓我們把坊子弄得亂些,衣衫扯破,躲在裡頭別出來,說會替我們守住門,不讓別人進來。若不是他們,醉春坊的姐妹怕是......怕是早已遭了毒手!」
這話一出,司南溪和老吳都愣住了。
老吳挑了挑眉,看向那兄弟倆:「這丫頭說的,是真的?」
哥哥臉色漲紅,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倒是弟弟吸了吸鼻子從哥哥身後探出頭,聲音雖然發顫,卻多了幾分坦然。
「我和我哥......能力有限,只能做這麼做了。」
司南溪明顯有些不信,抬手便摁住他們二人,強硬逼問道:「為了活命,倒是想了不少手段。」
兄弟二人抬起頭,望著司南溪殺氣騰騰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們沒有說謊,我們這麼做是因為,因為......我娘......她以前也是青樓出身。」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扔到寂靜的湖水裡。
「我們兄弟倆從小就被人戳脊梁骨,說我們是沒爹的孽種,連學堂都不肯收。」
「我娘身子弱,年輕時落下了病根常年咳血,卻拼了命地掙錢養我們。她總說,出身不算什麼,活得堂堂正正才要緊。她還說,青樓里的女子都是命苦人,萬萬不能看不起,更不能欺負。」
「衛央崇尚軍功,我們這些底層人,想往上走,要麼讀書,要麼從軍。」哥哥終於開口。
「我們兄弟倆腦子笨,讀書不成,只能參軍。我們想立軍功,想讓別人看得起,想讓九泉之下的娘能安心。」
「進城以後,我們沒殺過一個無辜百姓。」
「剛看到兄弟們在流花街糟蹋姑娘,我哥拉著我躲在這兒,說那些姑娘跟我娘一樣命苦。我們阻止不了別人,只能......只能躲著不參與,還能順手護著她們。剛才躲起來不是膽小,是想起我娘的話,我們不想做傷天害理的事。」
蘇媚兒在一旁連連點頭,哽咽道:「吳大哥,還有這位公子,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方才還有亂兵想來闖坊子,是這位大哥提著斷槍擋在門口,叫囂著說誰敢進來,就是不給他們兄弟倆面子,那些人才沒敢過來。」
巷子裡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斷牆的嗚咽聲。
司南溪握著雙刀的手緊了又松,他看著眼前這對單薄卻執拗的兄弟,又看了看一旁瑟瑟發抖卻依舊為他們求情的蘇媚兒,眼神里的戾氣漸漸消散。
老吳摸了摸下巴,打破了沉默。
「小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你們倒是說說,想讓我們怎麼對處置你們?」
兄弟倆互瞧一眼,先前的恐懼與無措全都煙消雲散。
「衛央軍士,沒有向人求饒尋活命的傳統。」
司南溪沉默了片刻,突然將雙刀往地上一插,「哐當」兩聲,刀刃插進土裡半尺深,震起些許塵土。
他看著兄弟倆,語氣依舊冰冷卻沒了殺意:「滾。」
兄弟倆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只饒你們一次,下次再見,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哥哥反應過來,連忙拉著弟弟開始後退。
司南溪跟老吳先前殺戮得過於殘暴,他們不相信眼前這兩位殺神會這麼好心地饒他們一命。
二人相互攙扶謹慎地探視著周邊,生怕有什麼埋伏。直至退到流花主街,發覺好像真的安全了,方才踉踉蹌蹌地朝著城外的方向跑去。
老吳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司南溪,咧嘴笑了。
「你小子,還是心軟了。」
司南溪彎腰拔出雙刀,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跡,語氣平淡,「該死的,我一個不留。不該死的,殺了污手。」
他抬頭望向天邊的殘陽,殘陽如血,映照在滿目瘡痍的臨安城上。那些頹敗的房舍,那些浸染鮮血的地磚,還有蘇媚兒那句他們不是壞人,縈繞在他心頭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