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尋小隊在院外等得焦急,曹郎將在言府卻是品茗逗樂一樣不落。
「八九十......十四十五......」
曹猛捧起一杯剛泡好的綠茶輕嗅了片刻,單手一抬朝遠處眾人徐徐開口道:「方桌下面兩個,耳房裡面三個,後廂房裡面六個,其餘地方只藏了四個?」
此次臨安之變,修靈院近千名弟子傷的傷死的死,光修靈院本院就死了兩百餘人,剩下一小半被老吳所救,跟著段心安這位逃跑大師逃出城去了,算是暫時安全了。
剩餘一半分散在臨安城內,至於被無極軍宰了多少,還活了多少人,就難以統計了。
別看在外面候著的陳尋被曹猛訓得跟狗一樣,論修為,他好歹也是霸體五品的武夫,換算成修靈的境界,那也是靈境四段中等,修靈院的普通弟子見了他,也只有逃命的份。
言府內,整整齊齊十五名修靈院弟子站成一排,面對修為更高的曹猛郎將,自是不敢有一丁點反抗的念頭。
「言小姐,泡茶的水有點涼了,換壺熱水可好?」
「你到底想對他們怎麼樣?!」
「言小姐先去換壺水,本郎將再好好想想該怎麼處置這群不聽話的廢物。」
面對曹猛的頤指氣使,言瑾一改往日弱不禁風的形象,猛地奪過對方手中的青瓷茶杯潑了他一臉。
「本小姐就喜歡喝涼茶,想喝熱的自己去灌水燒火。」
「嚯!有意思,本以為言小姐只是個唯唯弱弱的小女子,沒想到發起狠來,倒也有這麼難得的一面。」
曹猛連打五下響指,第五下響起的瞬間,他額前垂髮的水滴忽地彈出,將石桌上的水杯震了個粉碎。
「言小姐,不出意外,對面房間應該還有一群小娃娃吧?本郎將好心放他們一馬,不要不識抬舉。」
言瑾被曹猛的話氣到了,下意識地當著他的面連嗆三聲。
「呵......呵呵......好心?恃強凌弱毫無人性的渣滓,遲早有一天會遭報應。」
「欸,言小姐,此言差矣。鄙人姓曹,單名一個猛字,衛央天都人,官職嘛不高,區區軍中郎將。曹某這個位置說來也尷尬,上不上下不下的,既沒有達到坐鎮軍營運籌帷幄的地步,也不至於事事都親力親為,報應嘛,估計等不到了,畢竟干咱們這行的,命隨時會被人取走。」
這段時間受莫道可母親的影響,言瑾的性格都變得強勢了不少。此刻面對曹猛,她竟有了一些辯駁的衝動。
「既然知道隨時都會死,又何必把別人都逼死!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曹郎將難道不懂嗎?更何況這些修靈院的弟子素來與你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曹猛忽然收斂了笑意,快步走到言瑾面前。
「言小姐生於書香門第,養在深閨大院,臨安這地方又是邊陲小城,幾十年沒經歷過動亂,自然不懂這世上的冤讎,從來都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
言瑾挺直脊背,眼底滿是倔強,「再不懂也知道,濫殺無辜必遭天譴!這些修靈院的師兄師姐不過二十來歲,來此只為了追逐那遙不可及的修行夢想,他們的日常不過是修煉比試,遇到臨安危機他們出手化解,何罪之有?你今日抬手便奪人性命,他日必有報應尋上門來!」
「報應?天譴?」曹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似的,仰頭大笑,笑聲里卻滿是蒼涼。
「我曹家三代為官,父親官至御史中丞,一輩子清正廉明,見不得半點齷齪。他查貪腐彈權貴,連皇親國戚的不法之事都敢直言上書,朝堂上的蛀蟲被他揪出了大半。」
曹猛指尖划過石桌上的碎瓷片,聲音也逐漸低沉下來,「可這樣的正直,換來了什麼?」
「五年前,父親彈劾戶部貪墨軍餉,牽扯出親王國公,朝堂上下半數權貴都恨他入骨。陛下雖贊他忠勇,卻也漸漸冷落,後來陛下將父親調去掌管驛傳,遠離中樞。那些被他得罪的人,表面收斂,暗地裡卻早已動了殺心。」
曹猛的眼神飄向遠方,像是穿透了院牆,看到了十二年前的暗夜,看到了那段他不願想起的記憶。
「那年我還年輕,隨父親赴任途中,驛站遭遇刺殺。父親一身正氣,卻連像樣的護衛都沒有,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的同僚,沒有一人伸出援手。我親眼看著父親母親被亂刀砍死,臨死前還攥著彈劾的奏疏,痛罵著那群國之蛀蟲。」
「事後陛下下令追查,可那些兇手被權貴庇護,最後只抓了幾個替罪羊草草結案。害死我父親母親的人,沒過幾年甚至還升官加爵,參與謀劃的國公依舊聲色犬馬快活瀟灑。」
曹猛抬手按住腰間玄刀,刀身寒氣森森令人不寒而慄。
「我四處奔走呼告,卻被當成瘋子驅趕。那些文官墨客,還在朝堂上清談仁政,說什麼天道好還,可我父親的冤屈,哪來的報應?」
「我從那時起便懂了,文人的筆,頂不住權貴的屠刀,所謂的正直公道,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罷了。只有絕對的實力,只有手中的刀槍才能護住自己,才能讓那些作惡的人付出代價!」
曹猛越講越癲狂,全身上下都止不住顫抖起來,當他發覺自己有些失態的時候,他開始不停地用左手打著響指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以為我練了這一身本事就能報殺父之仇了嗎?辦不到,根本辦不到!身居高位的那些人哪個不是一大幫子簇擁?這個世道太不公平了,憑什麼有人過著極致奢華的生活?憑什麼有人就必須挨餓受凍妻離子散?你以為修靈院那些人享受著眾星捧月的生活,將本屬於普通人的資源給占有,就是一點錯沒有嗎?須臾內峰所謂的禁地,當真是開天闢地就歸某些人所有的嗎?這座臨安城的安定背後埋葬了多少冤屈亡魂你又知道多少?」
曹猛的聲音陡然拔高,將這一切宣洩出來以後方才回歸平靜。
作為這隻百人小隊的頭兒,曹猛擁有絕對的話語權,玄漠的級別更高,但他直接聽令於衛無極,並不管下面小隊的具體行動。
黎滄月返回衛央京都後,匯總了一版青木神樹以及須臾七峰各處秘境的功效,上交給了閣主,衛無極不知從哪裡搞到了一份,他對其中幾峰秘境很感興趣,便派了玄漠率無極軍小隊,用幫邊震岳報仇當幌子殺到了臨安城。
玄漠的重心在須臾內峰,與雲影姬交手之前他並未下令絞殺所有修靈院弟子。曹猛之所以這麼做,並不完全是先前那些原因。
當年曹猛父母意外慘死,為了實現復仇計劃,曹猛兩兄妹遣散了家族內所有人。
曹猛作為哥哥選擇投身軍營,短短六年的時間,極佳的天賦加上日復一日地修煉,終於獲得了前往衛央大宗師衛青影所在的雪域仙峰修煉的機會。
只可惜他修的是霸體術,加上雪域仙峰中天才實在是太多,只呆了短短兩年的時間後,他便被淘汰出局,後來幾經輾轉加入了無極軍,官拜中郎將。
為了收集仇家的罪證,曹猛的妹妹曹筱選擇投身隱月司,只可惜她天賦有限,又是一介女流,混了數年也沒混出個名堂。
一個收集罪證,一個投身軍營,假日時日衛央時局動盪,這兩兄妹的血海深仇想報並非沒有機會。
黎滄月第一次派人突襲須臾內峰死的那批人裡面,恰好其中一個就是曹猛的妹妹。
陪伴自己三十年的摯親之人,復仇路上唯一相依為命的妹妹,就這麼死在了臨安城,死在了臨安城修靈院眾人之手。
他們努力了這麼多年,到頭來竟換了個屍骨無存的結果,這要曹猛如何不恨?如何不想將修靈院這點人趕盡殺絕?
曹猛只將話說了一半,真正對修靈院深惡痛絕的原因,他也不想告知言瑾。
他既然選擇做了這些事,就沒想讓過讓人理解。
言瑾被曹猛忽如其來的暴動給嚇著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你冷靜點。」
「我冷靜點?你覺得本郎將現在很危險,所以想讓我冷靜點是嗎?我告訴你,我現在很冷靜,我只知道,接下來就是他們的死期!」
「不!不是......我覺得曹郎將,你......」
言瑾壯起膽子,選擇讓自己更靠近他一點。
「你......並沒有我想的那麼壞。」
言瑾這一突然的舉動反倒讓曹猛有些不適,他用力地甩了幾下頭,試圖讓自己看得更清晰一點。
「哼,我自然不會認為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壞人,只是別妄想這樣就能救他們的命。」
言瑾雖然不是個很善於察言觀色的人,但曹猛先前的反應,讓她瞧出來幾分不對勁。為了救修靈院這些師兄師姐的命,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曹郎將,不如咱們做個交易!」
曹猛眼神一陰,不解道:「交易?做什麼交易?你有什麼資格跟本郎將做交易?」
言瑾隨性地聳聳肩,攤手朝曹猛回道:「用我,換這些人離開可好?你去哪,我跟你去,我相信我有辦法說服你不再對臨安城的人大開殺戒。」
「呵......呵呵,言小姐,你覺得本......」
不等曹猛說完,言瑾趕忙將他打斷,「我自然不會覺得曹郎將是個好色之徒,只是單純覺得我與曹郎將頗有眼緣,小女子心生愛......」
「哼,虛情假意,從你見我的第一眼開始,眼睛裡除了恐懼就是慌亂,哪來的什麼眼緣愛慕!」曹猛聲調陡然升高。
言瑾為了救人也是把自己逼得沒有下限了,她本來就不擅長說謊,更別說要在如此危急時刻對一個陌生人表達愛意,被曹猛這麼一呵斥,她頓感顏面盡失,又羞又惱,忍不住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大哭起來。
哭聲算不上撕心裂肺,卻帶著一股子委屈勁兒,細細碎碎的,像春雨打在窗欞上,纏纏綿綿,撓得人心頭髮癢。
曹猛僵在原地,一手還按在玄刀刀柄上,另一手懸在半空,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生於書香世家,後來投身軍營,見慣了刀光劍影生死離別,卻從未應對過這般陣仗。
戰場殺敵他眼都不眨,可面對一個蹲在地上哭鼻子的姑娘,這位殺伐果斷的郎將竟生出了幾分手足無措。
「你......別哭了。」曹猛皺著眉,聲音依舊冷硬,卻不自覺放低了些許音量。
「本郎將沒怪你,只是......」曹猛頓了頓,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合適的措辭。
他這輩子最見不得人哭,當年妹妹在隱月司受了委屈偷偷抹淚,他也只是笨拙地遞上一塊帕子,如今面對言瑾更是手足無措。
「哭有什麼用?想救他們,靠哭可沒用。」
曹猛故作兇相想要喝止,可言瑾的哭聲非但沒停,反而愈發傷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曹猛眉頭皺得更緊,額角青筋跳了跳,「本郎將說過了,你沒資格跟我做交易。這些修靈院的弟子,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必死無疑,你再哭也是無用的。」
「嗚嗚......他們......他們都是無辜的......」言瑾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父親母親的死......又不是他們親手做的......你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
「無辜?」曹猛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無辜?我父母一生正直,難道就不無辜?他們死的時候,誰又給過他們機會?」
話雖如此,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卻悄然鬆了幾分。
他見言瑾哭的傷心,心裡竟生出一絲煩躁,不是對敵人的那種殺意,而是一種莫名的想讓她停止哭泣的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