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再哭,本郎將連你一起處置!」
這威脅的話語,就像是點燃了導火索,言瑾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眶更是一片紅腫。
「你殺吧!反正我也救不了他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乾淨!」
曹猛被她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他見過不怕死的敵人,見過寧死不屈的勇士,卻從未見過這般哭著求死的姑娘。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異樣,冷聲道:「本郎將沒興趣殺你,你起來,此事與你無關,快點滾!」
「我不滾!」言瑾搖著頭,淚水流得更凶了。
「除非你放了他們!否則我就一直哭在這裡,哭到你心煩,哭到你想死,哭到你答應為止!」
這番操作下來曹猛徹底沒了脾氣,他這輩子征戰沙場,什麼樣的硬仗惡仗都打過,什麼樣的奸佞小人都遇過,卻偏偏栽在了一個小姑娘的眼淚上。
從一開始的據理力爭,到後來的虛情假意,再到如今的放聲大哭,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人。而自己,竟然因為她的哭泣,亂了心神,甚至開始動搖。
就在曹猛心緒翻騰之際,言瑾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猛地站起身,反手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銀簪。
「曹郎將,我知道你心裡有恨,可這些師兄師姐是無辜的。」
言瑾將銀簪抵在自己的脖頸處,白皙的肌膚被簪尖輕輕一壓便泛起一道紅痕。
「如果你非要殺他們,那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言瑾說到做到,今日要麼你放了他們,要麼你就看著我死在你面前!」
曹猛瞳孔微縮心頭驟緊,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
「你瘋了?!」
「我沒瘋!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你身上的恨,我懂,可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該把所有怨氣都撒在這些無辜之人身上。如果你非要殺他們,那我就陪他們一起死!」
言瑾將銀簪又貼近了幾分,脖子上的紅痕也愈發明顯。
「罷了。」
曹猛猛地轉過身,背對著言瑾,聲音冷硬卻帶著一絲妥協。
「本郎將答應你,不殺他們。」
言瑾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隨即又有些不敢置信,「你......你說真的?」
「本郎將從不食言。」
言瑾將手中的銀釵一扔,竊喜道:「府里還藏了一批我班裡的小孩童,大多都是八至十歲,曹郎將心善,就將他們全都放了吧。」
「你!得寸進尺!」
曹猛大手一揮,以傳音之氣對著遠處的那批修靈院弟子吼道:「滾,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眾修靈院弟子先是呆愣,片刻後如蒙大赦,紛紛對著言瑾和曹猛躬身行禮,然後快步從側門離開了言府隨即消失在街巷深處。
院外的陳尋聽到曹猛的傳音,然後又看到十幾名修靈院弟子作鳥獸散,皆是一臉錯愕,他們手中提著刀,內心卻在糾結要不要上去追。
「尋哥,你說這曹郎將這麼大喊大叫的,是說給咱們聽的嘛?」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兵撓了撓頭,一臉困惑。
陳尋照著年輕人的頭敲了一下,這一拳力道不輕不重,隨即不耐煩道:「廢話!不是說給我們聽的,難道是說給他們聽的?這么小一個院子,稍微大點聲就全部聽得到了,至於用傳音之氣瞎吼瞎叫嗎?還不是叫我們在外面給這群鼠輩一條生路。」
被砸頭的小弟摸了摸耳朵,疑惑道:「沒道理啊,進臨安城前玄漠大人也沒說咱們要對修靈院的人趕盡殺絕,是曹郎將下令一個都不放過的,現在被我們殺的人沒一百也有大幾十了,現在裝好人把人放走是什麼意思?」
「我不理解。」
「俺也不理解。」
「老子他娘的也不理解,要不你來給我解釋解釋?」
陳尋一把揪住手底下人的耳朵開始撒氣。
「老大,痛痛痛,我不問了。」
「等等,老大,我好想理解了。」
陳尋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理解,你理解個蛋。」
「老大,別罵了,我真理解了,不信你看。」
下屬手指著言府側門,陳尋順著他的手往旁邊一看,曹猛跟言瑾就這麼一前一後出來了。
走在前頭的曹猛依舊是那副冷硬模樣,只是眉宇間的戾氣淡了些許,跟在後頭的言瑾臉上還帶著淚痕,卻難掩眉宇間的輕鬆。
從他們兩個的表情不難看出,在這府裡面,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似乎發生了些難以言喻的交易。
「他娘的,美人計這麼好使嗎!」
陳尋啐了一口,臉上滿是不可思議,面對曹猛他也不敢多問,只能揮手讓手下收刀。
無極軍小隊從城南殺到城北,本該繼續繼續搜尋修靈院殘黨的小分隊,就這麼被曹猛一道沖天訊號給通知返回了。
曹猛陳尋帶領的這隻小分隊若是再往北走兩條街,就會撞到段心安跟臨安修靈院真正的大部隊。
好在言瑾幫眾人擋了這一槍,若不是她死馬當活馬醫,臨安修靈院恐怕真的要被殺得絕後了。
以段心安的性子,帶著修靈院這群「拖油瓶」能跑這麼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真到了生死危機時刻,他斷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畢竟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群修靈院弟子享福的時候可不會想起他這個首席傳功夫子。
無極軍小隊的營地就扎在臨安修靈院,先前與晉冥河大戰一場的玄漠,此刻正立於蓮花台前,遙看著遠處的須臾七峰。
「哦?曹阿蠻,你倒是挺有雅興。」玄漠緩緩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端端的殺人,殺著殺著,怎的帶回了一個姑娘?」
玄漠口中的曹阿蠻自然是這支無極軍小分隊的郎將曹猛,他與玄漠都是衛無極的人,這次突襲臨安城,衛無極優先選擇了自己最信任的人過去。
玄漠是雪域仙峰三期弟子,曹猛則是四期,曹猛剛進去的那年,帶他適應雪域仙峰環境的便是玄漠。
三期弟子人少,便統一成了玄字輩,再往後人多了,雪域仙峰的人也懶得同一輩分了。
曹猛蠻力驚人,在修靈上卻沒什麼天賦,玄漠喜歡叫他曹阿蠻。
不到兩年,曹猛便被雪域仙峰淘汰出局,跟著他一起出山的,還有呆了四年的四位玄字輩的師兄。
這四人修為在雪域仙峰不算最頂尖,但回到中原異荒,也算是人中龍鳳了。
大宗師衛青影不想這些人把中原異荒的局勢攪得太難看,在他們離開雪域仙峰時選擇封了他們的「死門」。
被封了死門的修靈者,修為會自降半檔,只有硬解死門,他們才能恢復巔峰期的實力,但這樣做的後果也很明顯。
輕則修為倒退,重則身死道消。
玄漠看似只有靈境七段巔峰的實力,其實他在雪域仙峰上早就是靈境八段神靈境的修為了。其餘四人也一樣,被衛青影封住了死門,修為也是在靈境七段,靈境八段初期徘徊。
玄字輩的人被封死門,是雪域仙峰的秘密,衛無極雖稱幾人為師兄師姐,但並非雪域仙峰真正的傳人,自然也不知道這個秘密。
就連玄漠這種衛無極的心腹,也選擇對主人加以隱瞞。
先前羽歸塵趙清枰測試無極軍戰力,遇到的正是這幾個玄級校尉的聯手抵扣。四人合力,無需四道死門全開,便能發揮媲美地尊強者的實力。
趙清枰跟羽歸塵也不會對著無極軍下死手,兩股勢力自然戰了個五五開。
面對這位老師兄的打趣,曹猛一改往日的乖張,抱拳朝玄漠回道:「玄漠大人見笑了,適才見這位姑娘......」
「欸......」
玄漠右手一抬示意他不要解釋。
「雪域仙峰的規矩,不打聽別的人私事,你想怎麼做都隨你,只是我奉勸你一句,但願這位姑娘不是一個禍害。」
曹猛忙聲回道:「屬下自有分寸。」
「行了,大戰在即,好生應對吧。」玄漠轉過身,重新望向須臾七峰。
「對了,這幾座山裡的人,還真有點意思,你們實力不夠,倘若真打起來儘量自保吧。
「既然如此,是否需要下屬調遣無極軍小隊過來助陣?」
「將城中的無極小隊聚齊,十人一組分散隱匿至這幾座山峰的周圍,有任何風吹草動及時匯報,其餘幾名玄尉隔日便到,剩下的時間你們見機行事。」
「是,玄漠大人。」
曹猛躬身領命,帶著一干人等離去。
——
言瑾被無極軍帶走的訊息很快便傳到了莫道可耳中。
莫道可這傢伙雖然無才無能,性格懦弱,但他母親莫丹揚在中原異荒的生意做得極大,生意做大了,打交道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人脈。
無極軍小隊在城內肆意追捕修靈院弟子,燒殺搶掠,唯獨沒有硬闖莫府,給了莫丹揚三分薄面。
莫丹揚也很知趣,知道無極軍這些人是奉命行事,並沒有強行替修靈院的人出頭。
莫道可先前強行要去言府護著言瑾的安危,被莫丹揚愣生生給硬拽了回來。
外面兵荒馬亂,以這小子的修為,出了莫府,隨便兩個無極隊正聯手就能將他拿下。莫丹揚混了這麼多年,也算得上是人精一個了。
衛央無極軍這種中原異荒的頂級戰力空降臨安,只有兩個原因,要麼城裡有人惹了不該惹的人物,殺了不該殺的人,要麼......
要麼就是須臾內峰的秘密被公之於眾了。
從這個局面來看,很明顯二者皆有之。
無極軍真正的頭兒在須臾內峰,這群先遣小隊的首領明顯是夾著私仇來的,全城搜捕修靈院弟子,窩藏者更是連帶誅之。
這哪裡是一般仇怨,明顯是殺父弒兄之仇啊!
無極小隊首領這麼多人不帶,偏偏衝到言府把言瑾這丫頭帶走,怎麼想都不可能是碰巧,莫丹揚斷然不可能放自己兒子去送死。
莫道可忽然心性大變並不完全是出於對言瑾的愧疚,晉冥河種入他體內的那條蠱蟲與自己心意相通。
晉冥河兇狠,果決,莫道可在那段時間幾乎跟他師父一模一樣。當眾挑戰寒霜子,當著所有人的面突襲嶺南荔帶走司南溪,這絕不是莫道可這種性格能做出來的事。
但晉冥河對自己真正喜歡或欣賞的東西,不惜拼了命也要得到或者守護好。受體內蠱蟲的影響,莫道可也繼承了他師父的秉性。
晉冥河本以為莫道可心中的執念是對自己實力弱小的憎恨,對被須臾內峰弟子看不起的憤怒,沒想到這個不成器的傢伙,心中的執念其實是愛而不得的言瑾。
言瑾差點死在莫道可面前,這件事極大地刺激到了他。若不是莫道可誤打誤撞,以犧牲自己為前提力拼出來一條生路,恐怕言莫兩家現在都是白綾奠旗高掛了。
原本對修靈還有些追求的莫道可,遭此劫難後徹底放棄了。本來就天資有限,更何況又歷經了一次生死。好不容易言瑾有些鬆口的跡象,莫道可現在滿腦子都是儘快跟言瑾完婚。
現在事快成了,人卻被擄跑了,這讓莫道可如何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
那群衛央人在臨安城大開殺戒,自然不會是什麼憐香惜玉之人。天色漸晚,再晚一刻,危險就多一分。
對言瑾的執念,已經讓莫道可徹底昏了頭,他趁著莫丹揚外出放風功夫,偷偷潛入府內地庫,將莫家祖傳的兩件保命靈器給盜了出來。
臨安城儼然已經成了個是非之地,柳清瑤姐弟,小琉璃還有受傷未醒的方儒兒都需要人照顧。
司南溪知道這一劫遲早要來,但當他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會感覺到力不從心。
時過境遷,自己早就不是司南洲呼風喚雨的白翊部少將,身後更沒有幾千名弟兄撐腰,拼勁全力努力這麼久,到現在也只是靈境六段而已。
誅殺邊無我,圍獵王惡林,已經讓他感到力不從心。
一個邊無我就已經把須臾內峰攪得天翻地覆死傷無數,再來這麼多衛央頂級高手,他也沒把握能從這個漩渦中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