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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容器的獨白

2026-09-19 09:11:01 作者: 零崎圓

  我是愛麗絲。

  愛麗絲·凡·西斯法利亞。

  我的父親是昌格納·凡·西斯法利亞。

  我的母親沒有見過我幾次,也從未和我說過話,後來就再也見不到了。

  大概,直到臨死前,那個女人都一直害怕著我,同時也對我抱著無盡的憎恨。

  即便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可憐的孩子,沒有因為母親的事情發過一次脾氣。

  死了就死了。

  就像深秋的蚊子,在驟降的氣溫中大片大片的凍死。

  不得不死。

  那個時候,我並沒有覺得母親的死和蚊子的死有什麼不同。

  這在我看來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況且,我還有愛我的父親在。

  父親昌格納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人們都說他是個天才,但他似乎總有用不完的時間陪伴我,以我為核心編織生活的節律。

  他對我很好,還教我音樂。

  我沒有母親,沒有朋友,沒有除了父親以外能叫得出名字的熟人。

  很小的時候,我就隱約知道,身邊的人們因為父親的命令而不敢接近我,只能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他們站在另一座山上,對著我喊話。

  那聲音太模糊,聽不清楚。

  

  也對,他們根本不想讓我聽清楚,只是做出來一個向我喊話的姿態,唱著自個兒的快樂山歌。

  父親希望我保持純粹的心靈。

  「浸潤著高貴音樂的靈魂將會升往美麗的國度。」

  「軟綿綿的雲朵,美麗的小花,高聳的山脈。」

  「被噪音充斥的靈魂將會落向充滿尖刀和烈火的地方。」

  「那裡儘是疼痛和悲慘的事情,到處遍布著陰暗而低矮的小丘。」

  音樂能夠給予人靈魂的升華,它是溝通天上與凡間的橋樑。

  藉由音樂,我將得到真正的啟示。

  但有一次。

  只有那一次,父親用了那一種……反正很可怕,我無法形容他的態度。

  當時,我問他說:

  「吶,如果人的靈魂被天堂和地獄都拒絕的時候,它會去哪呢?應該怎麼辦?」

  父親生氣了。

  現在想來,父親生氣背後隱藏著的更多的是一種無助的恐慌。

  「不可能有那種人!」

  他斷言道。

  「絕無可能!人要麼去天國,要麼墮入深淵,沒有第三種!」

  「愛麗絲!」

  他死死抓住我的肩膀,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也不想成為那種不存在的人,你也想去美麗的天國,不是嗎?」

  「……嗯。」

  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明白了父親一直以來對我很好的原因。

  他大概是在期待什麼。

  期待著某個未定形的輪廓從空想走向現實的瞬間,並享受著這個容器被填滿的過程。

  如果能有所進展,自然要感到高興,並且加倍努力,以期早日達成。

  如果陷入了遲滯,那也要笑臉相迎,樂觀向上,用盡一切手段向成功的頂峰攀登。

  所以……

  當我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父親長期以來積累的壓力——那種無言的焦躁,終於還是短暫地爆發了。

  所幸,他沒有失魂落魄太久。

  他還沒有放棄我。

  「愛麗絲,你作為容器足夠優秀,沒有人能比你更加純粹。」

  「總有一天,你將與神同在。」

  父親將神明的名字贈予我,我很清楚他在想什麼。

  沒錯。

  我就是父親的希望,我的身上寄託著他對某種形式未來的殷切期盼。

  這種期盼註定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我聽不見神明大人的聲音,無法得到另一個愛麗絲的指引。


  她才是真正的愛麗絲。

  我只是一個贗品,一個容器。

  父親真正需要的不是這邊的愛麗絲,而是那邊的愛麗絲。

  他在看著我的時候,只是透過我的身體注視著另一個人,他的愛與忠誠全都獻給了真正的愛麗絲。

  至於我,只是那個溝通愛麗絲的神龕。

  在第一次認識到這一點後……抱歉,我已經記不起當時的心情了。

  只是稍微回想以下就感覺胃裡難受,只能捂住嘴,轉身蹲下。

  ……開玩笑的,我現在也沒有胃這種器官了。

  總之,那些討厭的回憶都已經被我的身體所排斥,自動忘記了。

  從那時起,我開始有意無意地隱瞞自己無法聽到愛麗絲小姐指引的事實。

  因為我不謹慎的提問,父親已經知道了我身上的異狀,但他樂觀的估計我多多少少還能聽到一些。

  我騙他的。

  其實根本聽不到。

  昌格納是那樣的狂熱,他深愛著那邊的愛麗絲。

  如果被他知道了真相,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用對待母親的那種方式對待我。

  我不想被拋棄。

  我不想成為……成為那種樣子。

  我不想死。

  我不想。

  每天醒來,我都會告訴自己——愛麗絲是堅強的孩子,愛麗絲是個懂事好孩子,愛麗絲不會放棄。

  只有這樣,我才能有度過這一天的信心和勇氣。

  在明白了父親的良苦用心之後,我失去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

  我失去了一切。

  我只剩下自己,還有我那可憐的影子,它很快就要隨著我一起消失在世界上了。

  父親是個天才。

  總有一天,他會發現我的異狀,把我處理掉,然後去尋找下一個母親,生出下一個愛麗絲。

  我的成長伴隨著許許多多不合理的事情,荒謬的事情,還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恐懼。

  每天都在演戲。

  每天都在逃避。

  漸漸的,就連我自己都開始搞不懂了,我究竟是什麼?

  我是愛麗絲(Alice)

  愛麗絲的出生備受期待,愛麗絲的實用性遭到懷疑,愛麗絲終將被捨棄或是代替。

  愛麗絲永遠處在被選擇的立場。

  我只能順應著別人的要求去做事,容器就是容器,空的才是好的,純粹不含雜質才能完美承載外來物質。

  愛麗絲是純粹的容器。

  我不是人類,因為我從未被賦予過任何與生俱來的權力,被人使用是我的價值所在。

  那邊的愛麗絲頭戴神冕名流青史備受崇拜,這邊的愛麗絲不值得任何人溫柔以待。

  貨架上的瓶瓶罐罐自會有人擦拭檢查,老舊不合格的就扔掉,嶄新合格的就留下,等待售賣和使用。

  過去,我曾一度受到昌格納的檢查。

  現在,昌格納的家裡闖入了一個惡客,這個客人正是我帶回來的。

  ——急停的車輛。

  ——死去的男人。

  ——匍匐爬行的蔓藤。

  ——滴落的口水。

  ——飢餓。

  ——貪婪。

  ——痛楚。

  ——融合。

  我變得奇怪了。

  這具身體還屬於我嗎?

  為什麼它的影子是如此陌生,像是一個怪物。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那怪物發著光,向我衝來。

  我不能反抗,不知反抗,不敢反抗,只能任其施為。

  啊啊。

  愛麗絲永遠處在被使用的立場上,不值得任何人溫柔以待。

  但……為什麼,我還是會感覺到痛。


  瓶瓶罐罐被摔碎的時候也會這樣痛嗎?可它們從未喊過疼。

  又或者它們像我一樣,再怎麼痛喊不出來。

  抱歉,父親。

  我作為容器並不純粹,也不合格。

  也許,我應該早早地死掉,完成一個不合格的容器應盡的義務,

  那樣,我也不需要經歷這樣的痛苦。

  吶,神明大人,這是對我說謊的懲罰嗎?

  我把怪物帶回了家。

  它沒有急著吃掉我,而是待在我的肚子裡,操控著我的一切,耐心地觀察著外面的世界。

  怪物受傷了。

  是那個已經死掉的男人做的。

  他為了我,為了一個容器而踩下剎車,最後被怪物追上,葬送掉了自己的寶貴的生命。

  ——何等愚蠢。

  如果是昌格納,一定會如此評價這個男人。

  當然,我那可悲的父親並不知道這一點,他也不想知道我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算想,怪物也不會允許我告訴他。

  他手舞足蹈,又蹦又跳,像個孩子一樣歡呼。

  看著猴子一樣的昌格納,我在心底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好人總是得不到圓滿的結局,壞人卻能像這樣活蹦亂跳遺臭萬年呢?

  我一直在回想那個男人,試圖描繪出他具體的樣貌。

  他一定有著帥氣的外表,強壯可靠的身體,聰明的頭腦,還有一顆善良的心。

  因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對我表達過善意的人。

  希望,他在死後能去往美麗的天國。

  也希望他再不要遇到我這樣晦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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