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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無處可去

2026-09-19 09:11:02 作者: 零崎圓

  我的體內住著一頭怪物。

  它還很餓。

  它渴求著熱烈噴薄的活血。

  那個男人幾乎將它殺掉了。

  鮮血淋漓。

  重傷垂死。

  如果不是我的存在,男人的勝利將以慘烈的方式得到證實。

  愛麗絲是個壞的容器。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這一點,並常常對此感到內疚,卻不知道向誰傾訴這份心情。

  重傷瀕死的怪物住在我的體內。

  我想它暫時不會吃掉我。

  它還需要我。

  在怪物養好傷之前,我將是它最安全的庇護所。

  愛麗絲並不感到害怕。

  偶爾半夜醒來的時候,我會走到陽台上去。

  習習涼風吹著天上的雲,冰冷的月光浸透林梢。

  昌格納的莊園與世隔絕,外人根本不會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將要發生什麼。

  望著黑黑的地面,我有些猶豫。

  我應該跳下去嗎?

  昌格納常說,無論在多麼糟糕的處境下,都要理性地思考問題,保持冷靜與優雅。

  愛麗絲用理性思考了問題,結果得到的是「自己應該去死」這個結論。

  

  昌格納錯把現在的我當成了完美的個體。

  他究竟是怎麼判斷的,我至今我從知曉。

  難道怪物的入住讓我見到了那邊的愛麗絲?

  並沒有這樣的好事發生。

  我現在已經從一個不合格的容器變成了一個假冒偽劣的好容器。

  昌格納弄錯了。

  也許是一時鬼迷心竅,也許是受到了我體內怪物的蒙蔽。

  儀式已經提上了日程。

  用不了多久,昌格納將會面對自己的失敗,我也將迎來一個虛假容器的末路。

  要不跳下去?

  現在死掉的話,製作出我的昌格納將能夠更早地開始實驗。

  儀式很疼。

  我見過很多活生生疼死在昌格納實驗台上的人。

  等我死了,怪物又會跑出去害人。

  無論怎麼想,我的死亡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愛麗絲不是人,是容器。

  愛麗絲已經不想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愛麗絲不怕死。

  愛麗絲已經沒有什麼能失去的了。

  但……無論我如何嘗試著跨過欄杆,最後都會以失敗告終。

  怪物盤踞在我的體內。

  鳩占鵲巢。

  隨著傷勢的好轉,它已經能越來越多地干涉我的行動。

  也許,即使是在傷的最重的時候,它也能做到類似的事情。

  每當我的左腳開始前進,它又自動地收回來。

  左手掐住脖子,立刻就會被右手阻止。

  容器只能承載,不能反抗。

  愛麗絲也能夠控制這具身體——前提是得到怪物的默許。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重傷沉睡的怪物都對我保持著警惕,它阻止了我的所有自傷行為。

  愛麗絲已經束手無策。

  怪物控制著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就連說出的話都使它精心編織過的謊言。

  昌格納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身邊住著一個怪物。

  為了儀式,父親按照阿卡迪亞古老的記載將我封進金屬罐子裡。

  飢餓,痛楚。

  最後迎來永恆的睡眠。

  死亡。

  在黑暗的最深處,思維的火花依舊沒有熄滅。

  我甚至能坐在怪物的旁邊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做各種各樣的事。

  我的身體已經死了。

  是屍體。

  然而,我的意識卻留在了屍體內部。

  去不了天堂,也不會墮入深淵。

  天上地下都對我關上了門。

  無路可走。

  哪也去不了。

  我只能待著自己冰冷的屍體裡

  整個過程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快感,這讓我多多少少安心了一些。

  在一系列的處理工序(就像烹飪食一樣)之後,我的思緒陷入了更加漫長的沉寂當中。

  這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有的只有旁邊沉睡的怪物。它是一團無比熾烈的光,在無盡黑暗的底端持續燃燒,永不熄滅。

  我在巨大光團的邊上蜷縮成一團,以免被它察覺。

  但這終究是徒勞的。

  怪物一直記得我,它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吃掉我的時機。

  只有當容器和怪物的靈魂同時存在並且融合的時候,才能成為「純粹的月光」。

  如果容器碎了,那怪物也會無處可去,它將以重傷的姿態面對暴怒的昌格納。

  我,怪物昌格納,三者之間迎來了嶄新而脆弱的平衡。

  平衡終將被打破。

  我已經淪為了屍體內的住民,只能默默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望著怪物巨大的光團發呆。

  愛麗絲最喜歡的歌曲是《愛麗絲的月光》,這是我從自己聽過的為數不多的幾首曲子中挑出來的,我以前也很喜歡彈。

  昌格納說,月光是來自神的引導,它將指引信徒前往美麗的天國,我卻只聽到了月光本身。

  那是一種柔和的,沙沙的感覺……如果母親還活著,並且不恨我,還會摸摸我的頭,輕聲在我耳邊說話,那會是這樣的感覺嗎?

  我不知道。

  愛麗絲去不了天國。

  據說,天國到處都是光明和夢想。

  我不喜歡光明。

  光明太亮了,亮得像是一個怪物,一個將太陽吃進了肚皮的怪物。

  在可怖的光明身邊,在無盡的黑暗深處,我一無所知,靜靜地度過一秒又一秒。

  如果這樣的時間能永遠地持續下去也不錯。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擔驚受怕。

  無憂無慮,一無所有。

  在成為容器之前,石頭也曾過著這樣愜意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被人扔進了鍛爐。

  不知過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見到了與之前不同的場景。

  上百個各色的小光球被黑暗推擠向光明的怪物,這些小傢伙極力地扭動著身軀,發出慘叫,但最後仍然免不了被吞吃的命運。

  這些人是昌格納收集過來的活祭品,它們的肉體已經回歸了白色的大樹。

  怪物打了個飽嗝,翻身坐了起來,低頭看向我,像是在說,「時候到了」。

  它的傷勢已經恢復了大半,是時候重回現實了。

  怪物抬起一隻金光繚繞的大手,隨意地抓向我。

  我沒有反抗。

  反抗也沒用。

  巨大的金光巨手好似烏雲蓋頂,天空塌陷,占據了我全部的視野與心神。

  我在想,那些至今為止被怪物吃掉的人,它們是否也成為了怪物本身呢?

  曾經一度躲過了成年泊泊爾鳥掃蕩的幼鳥,最後也會成為吞吃同類的惡徒。

  受害者的思念與怪物融為一體,等待將來有一天能以上位者的姿態吞食曾經的同類。

  當他們還是人的時候,不敢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吃人,只能在暗地裡偷偷地吃,在夢裡啃咬,流著哈喇子。

  等成為了怪物,一切都會變得無比容易。

  沒有來自現實的阻力,沒有來自道德的制裁。




  ——但我不想成為怪物。

  我更不想成為昌格納那般的人,他的願望早晚會毀了這個世界……又或者,他本就想毀了這個世界。


  光明大手越來越近。

  能夠不依靠傷害別人,吃人活下去,那即是當一個容器也無妨。

  它觸碰到了我的頭頂,掌心的溫度冷的嚇人。

  昌格納也好,吃人的怪物也罷,你們都是壞蛋,你們都欺負愛麗絲。

  愛麗絲不想當壞人。

  愛麗絲想成為一個好人。

  無盡的光明將我擁抱,徹骨的寒意湧入心扉。

  哪怕不去天國也無所謂。

  愛麗絲哪也不去,就待在這裡。

  愛麗絲只想成為像那個男人一樣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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