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神。
意識喪失。
腦海放空。
心靈飄浮。
紅袖的雙眼倒映著明亮的天花板,無處不在的白色燈光是那樣的明亮,透過血霧洞穿入他的視網膜。
視野上好似糊了一層糖衣,什麼都看不清晰。
他感到自己的思考速度前所未有的緩慢,靈魂從肉體中抽離出來,旁觀著自己的墜落,自己的敗亡。
敗亡?
我輸了嗎?
我輸了嗎……
敗亡?
站在那裡的是誰?
亞瑟,他是亞瑟·路希瑞亞,與我為敵之人,他怎麼還沒死?
為什麼站在那的不是我。
為什麼我在倒下。
不,給我站起來。
給我……
厚重的黑暗排山倒海而來,一瞬間衝垮了紅袖的精神防線,將他拖入無底的深淵。
失敗者,只能任人魚肉,連生存的權力都被勝利者牢牢把控,更何談人格尊嚴。
對此,豬圈的每一位成員都深有痛感,紅袖也不例外。
只是,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跌入塵埃,淪為失敗者。
天才的光環戴的太久了,以至於他早已忘記了失敗的滋味。
「頑強,頑固,冥頑不靈……」
亞瑟看著重又站起來的紅袖,心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快。
常人看到蟑螂,也會感到不爽,厭惡,忍不住想要弄死,弄死了又覺得噁心。
紅袖在亞瑟眼中,正是那蟑螂,罪不可赦垃圾,他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流出血和骯髒的東西。
他又站在了自己面前。
身體前傾,雙眼無神,手臂下垂,低頭腦袋。
站著。
他的身上不再有精神的氣息,有的只是先前意志殘留下來的東西,最後靠著慣性站了起來。
但是站著有什麼用呢,能打贏我?能渡過劫難?
怒火中燒的亞瑟沉默著走上前,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將他踹得失去平衡再屈臂橫肘,毫不留情地肘擊太陽穴。
摔倒。
沉寂
然後又曲起雙臂,撐著地面,一頓一頓地爬起來。
紅袖的眼角開裂,身體表面開始不可控地逸散出血紅色靈光,整個人如同一部漏油的機器,已經無法正常運作下去了。
亞瑟冷冷地注視著紅袖的舉動,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原來如此……
我最難以接受的的就是這種人。
頑強不屈,根性猶在,可惜用在了錯誤的地方,如此堅持下去,只會讓人感到越發不爽。
早點處理掉吧,省得麻煩。
一擊必殺。
不留後患。
亞瑟再度舉起右手,四指成刀,指掌間泛起一圈漣漪狀的灰色波紋。
他要動真格的了。
紅袖的體內還留有大量的能量,會自發地進行防衛,修復身體,光靠物理攻擊要殺他還挺不容易的。
最後動手之前,亞瑟稍微停頓了一下,心情略微有些複雜。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
當人真正陷入到那般進退維谷的泥潭中,便會真正地認識自己,遮蔽摒棄掉所有無關的東西,看到最重要的事物,看到自己的本心。
既然,你在最後的最後沒有選擇逃跑,而是選擇留下來,迎接死亡的宿命……
我成全你。
——「不可以!」
即將揮砍下來的手猛地停在半空,強大的反震力道洶湧而來,被亞瑟不動聲色地化解掉,原本穩定的氣息稍稍紊亂。
一個小小的身影擋在艱難起身的紅袖身前,後者半邊身體無法動彈,單手撐著自己,努力讓身體離開地面。
七八歲的小女孩,扎著單馬尾,穿著綿綿的絨毛衣服,一雙小小的手臂大大張開,試圖從亞瑟的鐵拳制裁中庇護紅袖。
一邊的餐桌上,女孩的母親身體顫抖,近乎絕望地望著女孩。
剛剛不知怎麼的,女兒掙脫開了她的懷抱,一口氣跑了過去,跑到了那兩頭怪物的中間。
幾日來的經歷飛速閃過腦海,這位母親想起了前段時間帶女兒去電影院,看了勇者大戰邪惡魔王的故事,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事到如今,她第一次感覺到,教育的成功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失敗。
作為一位母親,她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完好無損的回來。
「你不能打哥哥,打人不好!」
「哥哥快被你打死了,你還要打他!你,你這個壞人!」
「我……我是勇者。」
「勇者要保護弱小,對抗魔王!」
我是壞人?
看著小女孩因為害怕發抖卻又努力強撐的樣子,亞瑟愣了愣,不禁失笑,揮手散去指尖逸散的灰霧能量。
他蹲身半跪在地,拍了拍女孩僵硬的左邊肩膀,用嚴肅認真的語氣說道:
「勇者啊,你所保護的並不是弱小的平民,他是邪惡的魔王。」
小女孩聞言眨了眨水靈的大眼睛,回頭看了一眼紅袖悽慘的模樣,立馬把頭轉了回來。
「你騙人!哥哥不是壞人,你打他,你才是壞人!」
她不敢去看「壞人」亞瑟的臉,只能平視他的胸口位置,那裡別著一枚金光閃閃的勳章,很是漂亮。
「相信我,他是魔王,我必須殺了他。」
亞瑟臉上露出苦笑,一時間竟然有點不知道怎麼解釋。
換成一個成年人當在自己面前,他能想出無數種說辭,現在面對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自己反倒不忍心欺騙她。
亞瑟在幼年時代吃了很多苦,親身體會過熱情冷暖世道艱難,受過很多人的冷眼,長大之後,自然不希望有像他一樣的孩子,受到命運的不公待遇。
能夠溫柔,儘量溫柔,孩子也是獨立的人,不能隨便欺騙他們。
「求求你別打他了,他快死了……或者你打我也行。」
「我,我是勇者,我不怕疼!」
小女孩用力仰著頭,眼眶中隱隱有水光打轉。
在她簡單幼稚的觀念中,亞瑟在單方面打人。
他是壞人,被打的自然是弱小無辜的好人。
自己是勇者,勇者要幫助好人,自己要幫助好人。
亞瑟當然有能力越過女孩把紅袖殺掉,可那樣做,是在無視「勇者」的意志,正應驗了自己「壞人」的身份。
就在亞瑟苦惱如何說服女孩之時,一陣陰冷沙啞的聲音從地上幽幽傳來。
那聲音無比陰森,簡直是從地縫中鑽出來的毒蛇,一動不動對準獵物,吐著蛇信子,隨時隨地保持在攻擊姿態。
——「他說得對。」
「小勇者,我才是壞人,十惡不赦的壞人,而你……」
「你會成為我盤子裡香甜可口的果實,成為我手中最鋒利的劍!」
亞瑟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想要動手,卻已經為時已晚。
時間拖延的太久了。
紅袖遠不是自己的對手,但也不至於被隨手一拳打死,短短時間內,通體血紅能量迴圈修復,已經幫助他從傷勢中恢復過來了。
殺戮惡鬼在地獄逛了一圈,又逛了回來。
一隻白皙冰冷的手從後方無聲無息伸出,搭在女孩右邊肩膀上,像是抓著一張輕巧的紙,指尖動動,就能將紙捏爛撕碎。
「亞~~瑟~~」
顫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紅袖扭曲腫脹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話語聲因為牙齒漏風而模糊不清,唯獨字裡行間強烈的憎恨與快意原封不動地傳達了過來。
「我終於找到了打敗你的辦法……是啊,為什麼我會忘記這個呢。」
此情此景,斑貓說過的話再度浮現在腦海中,紅袖臉上醜陋的笑容擴散開來,變得無比惡質。
——「亞瑟此人,嫉惡如仇,秉持著扭曲的正義觀。」
「居然會因為一個凡人,放棄乘勝追擊殺死我的良機,我真應該感謝你,亞瑟,是你的愚蠢救了我!」
「而你的正義,最終會成為害死你的尖刀。」
「說白了,你還是不適合成為許可權者。」
「如果沒有力量,你連成為豬仔的資格都沒有,早就草草送了性命。」
「沒錯……你與那種直至本源的強大力量根本不相符,你只是一個幸運兒,恰巧獲得了力量的幸運兒,為了你心中幼稚的道德觀胡亂揮舞它,卻對力量的本質一無所知……」
「力量是巧取豪奪來的東西!不經歷生死磨礪,你根本就不會明白它的珍貴!」
「有了力量,才能為所欲為,縱橫快意,它是超脫的憑證,是全宇宙最棒的東西!」
紅袖的五指緩緩收緊,眼中流露出病態的慾念。
「現在,這個孩子的生命掌握在我的手中,只要一個念頭,我就能殺了她!」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
得意忘形的狂笑!
「亞瑟,瞪著我可是沒用的,即使是你,也不可能在我動手前殺掉我。」
「你打我打得很爽啊,上次也是,這次也是,每次都是你在單方面打人,真是個壞蛋……」
「差不多……也該輪到我了吧?」
自動過濾掉耳邊迴響的煩人雜音,亞瑟沒有理會紅袖。
深秋蟬鳴,不過是迴光返照,垂死之音,何足掛齒?
亞瑟低下頭,望著小女孩。
她那可愛的小臉上緩緩淌下了兩行眼淚,吸了吸鼻子,傷心又害怕。
傷心是因為自己做了件壞事,錯怪了好人,庇護了壞人。
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只是右邊肩膀上的那隻手,很冰很冰,幾乎要將她小小的身體凍成冰塊。
「不要擔心,勇者,我會守護你的。」
身體左側傳來一陣溫暖的感覺。
女孩用力眨了眨眼睛,擠掉眼中的淚水,呆呆望著亞瑟。
「……守護?」
他在笑。
「嗯,勇者會守護弱小的人,戰勝魔王,但勇者也不是天下無敵的。」
「他也會受傷,也會難過,有時甚至會輸給魔王。」
「那,勇者還有什麼用?」
女孩越發難過了,嗚咽不止。
「當然有用。」
亞瑟伸手,輕輕拭去小女孩臉上的淚珠,溫聲道:
「勇者,是一道光,帶給人們希望。」
「人們愛勇者,所以會守護他,哪怕不是所有人都會這麼做,都能這麼做,總還是有人會站出來守護勇者。」
「孩子,你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勇者,但你還不夠強大,還需要成長的時間。」
「終有一天,你會變得很強很強,能夠守護很多很多人。」
「在那之前……」
「由我來守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