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個時辰後。
後山別墅的偏廳里,酒氣與笑語交融。
窗外暮色漸沉,屋子裡點起了幾盞魂導燈,暖融融的光映著滿桌杯盤狼藉。
桌面上青瓷盤碟堆疊,剩了幾粒的水煮花生,幾枚啃得乾乾淨淨的蟹殼,還有一瓶已經空了大半的牛欄山斜倒在桌角,瓶口還在斷斷續續地淌著殘酒。
趙臨川靠在椅背上,臉頰上泛著薄紅,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眼神在燈影下時而清明時而渙散。
「……趙院長,你連那位毒斗羅冕下都不怕,怎麼反倒被這小小一杯酒困住了?」
千仞雪再次斟滿酒杯,她將杯子遞到趙臨川面前:「來,再飲一杯。」
趙臨川抬眼看了看她,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明知道這女人是故意在灌酒,還是伸手接過了杯盞,拇指擦過杯沿,仰頭便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滾燙,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
趙臨「呼」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一松,重重靠在了椅背上,腦袋後仰,半闔著眼皮,像是被這一杯徹底撂倒了。
寧榮榮在一旁瞧著,眼角微微一抽。
她是知道趙臨川酒量的,這傢伙平日裡喝酒根本不帶臉紅的,這會兒裝醉倒是裝得活靈活現。
她當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沒動過的酒,笑盈盈地轉向千仞雪:「太子殿下,小妹敬您一杯。」
千仞雪擺了擺手:「榮榮,孤已經有些醉了,這杯不如……」
「太子殿下可是天斗帝國未來的儲君,胸懷四海,氣吞山河,怎麼連小妹的一杯薄酒都要推辭呢?」
寧榮榮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話趕話地就把千仞雪的退路堵死了。
千仞雪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接過了杯子:「榮榮這張嘴啊……孤真是怕了你了。」說罷仰頭飲盡。
寧榮榮才剛放下酒杯,朱竹雲已經笑吟吟地站了起來。
她今日穿了件暗紅色的修身長裙,走動間腰肢款擺,手裡握著一隻細長的青瓷酒壺,不緊不慢地替千仞雪斟滿了空杯:
「太子殿下好酒量。來,喝完一杯,還有三杯……」
「嗯?」千仞雪的眉頭忍不住跳了一下。
接下來的半炷香時間裡,千仞雪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虎狼環伺」。
寧榮榮打頭陣,朱竹雲側翼包抄,小舞正面強攻,就連原本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朱竹清都站起來敬了一杯。
十幾杯酒下去,千仞雪的耳根肉眼可見地泛了紅,她只覺得眼前的光都有些飄了。
終於在第十五杯被遞到面前時,千仞雪裝作不經意地一偏手腕,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湯碗。
大半碗熱湯潑在她衣襟上,她「哎呀」一聲站起來,臉上滿是歉意:「失禮了,孤去洗漱一番,換件衣裳便回。」
說完,她逃也似的朝偏廳側門走去。
寧風致看了一眼千仞雪離去的背影,隨即收回目光,落在了趙臨川的身上:
「趙院長,以你的本事,窩在這青龍學院裡當一個院長,實在是有些屈才了。」
他試探著問道:「難道你就沒有什麼更遠大的志向?」
「以你這身本事,難道就沒想過要做出一番真正的事業來?」
趙臨川靠在椅背上,半闔的眼睛睜開了些,眼珠緩慢地轉了轉,像是剛從醉意里浮上來。
「我啊……?」
趙臨川撐著扶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舉起一根手指,指頭晃了晃,醉醺醺的說道:
「我心欲攬明月,我志令乾坤易主。「
話剛說完,趙臨川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朝旁邊一歪。
朱竹雲眼疾手快地上前攙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幾乎要倒下的身體穩穩扶住。
「臨川醉了,我送他去休息。」
朱竹雲朝寧風致和寧榮榮點了點頭,半攙半扶著趙臨川朝偏廳另一側的通道走去,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寧風致坐在原位,半天沒有動靜。
「我心欲攬明月,我志令乾坤易主。」這兩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
這幾乎就是在明說了,他想造反,他想改朝換代,他想坐那把天底下最高的椅子。
寧榮榮這時站起身,臉上那層薄薄的紅暈遮不住她眼底的得意。
她走到寧風致身邊,彎腰湊近:「父親大人,這下您滿意了吧?」
寧風致側頭看向自己這個女兒。
寧榮榮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腦袋看他,笑而不語。
寧風致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他確實是來試探趙臨川的。
他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有沒有野心,有沒有抱負,值不值得他把七寶琉璃宗的未來搭上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趙臨川的志向竟這麼大。
大到改天換地、乾坤易主的程度。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他上了趙臨川這條船,那他押上去的將不僅僅是女兒和宗門的資產,而是整個七寶琉璃宗數百年的根基。
寧風致緩緩靠回椅背,望著偏廳門口趙臨川消失的方向,一時間心緒翻湧,五味雜陳。
…
與此同時。
浴室里瀰漫著氤氳的水汽。
千仞雪站在梳妝檯前,已經解開了外袍和裡衣的系帶,將它們隨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她抬眼看著鏡中那個褪去了「雪清河」皮囊的自己。
精緻的面容少了太子的英氣,多了幾分清冷而艷麗的本相。
千仞雪盯著鏡中的自己,眼神變得恍惚了起來。
自從她「接」過「雪清河」這個身份以來,這副真實的面容便只能在密室和浴室的鏡子裡才能見到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尾,然後緩緩垂下眼帘,低聲自語:
「那個趙臨川身邊,竟然有那麼多紅顏知己……」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完全察覺的複雜情緒。
「一個比一個出色,小舞才十二三歲,魂力就快追上我了。」
「寧榮榮是七寶琉璃宗的繼承人,朱家那兩個姑娘一個比一個能打……還有那個柳二龍,八十五級的魂斗羅,說出手就出手,半點不猶豫。」
她說著說著,眉間微微蹙了起來,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可她們越出色,我越想看看,我能不能比她們更出色!」
「如果我能把趙臨川收服到我身邊來,不就意味著,我比她們所有人都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