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大帝說著,目光落在雪清河身上。
「近來我身體抱恙,朝中政事繁多,需要你這太子多多處理。你覺得,派雪崩去如何?」
他口中帶著詢問,可話里的意思,已經做出了選擇。
雪清河彎折的腰身並未直起。
他的臉埋在陰影里,任憑雪夜大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如何巡視,也看不到半點表情。
「四弟性格雖然頑劣,但有戈龍元帥同行,此行必然萬無一失。」
聲音平穩,語調恭順,沒有半分遲疑。
「既然如此,此事就這麼定了。」
雪夜大帝點了點頭,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靠在軟榻上,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兒臣告退。」
雪清河應聲直起腰來,後退三步,轉身走出了寢殿。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跨過門檻時甚至還體貼地替雪夜大帝虛掩上了殿門。
雪夜大帝看著那扇輕輕合上的門,緩緩閉上了眼睛。
雪清河一路穿過宮道,穿過層層疊疊的侍衛與宮人,始終面帶微笑,步履從容。
沿途遇到的宮人紛紛躬身行禮,他一一頷首致意,溫文爾雅的模樣一如既往。
直到踏進東宮寢宮的門,他終於卸下了偽裝。
「果然對我還是有些懷疑嗎?想要培養雪崩在軍中的地位?」
雪清河的臉一點一點變得陰沉。
那張往日裡溫潤如玉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一層寒霜覆蓋,眉宇之間透出一股凌厲的煞氣。
「既然如此....」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冷冷地勾起嘴角。
隨即,他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輕喚了一聲。
「佘龍。」
下一秒,一個身材高瘦、身穿金綠戰甲的中年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雪清河面前。
他的出現沒有任何徵兆,像是從牆壁的陰影中剝離出來的。
「少主。」
佘龍單膝跪地,腦袋低垂,金色的盔甲在燭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我命你連夜趕往諾丁城,尋找十萬年魂骨的下落。」
雪清河看著半跪在面前的佘龍,聲音低沉,不復往日的溫潤。
「順便,留意雪崩的動向,找機會,把他宰了。」
往日裡那個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溫雅太子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遵命,少主。」
佘龍沉聲應下,轉瞬之間,他的身影便如煙消散,書房中又只剩下了雪清河一個人。
沒有了外人,雪清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一步步走向浴室。
浴池中熱氣氤氳,水面飄著幾片不知名的花瓣。
他站在銅鏡前,抬手在臉上輕輕撫過。
手掌過處,一層淡淡的金光亮起,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將他整張臉映得模糊不清。
五官在金光中微微扭曲、變幻,最後重新定格。
手掌放下時,鏡中映出的已經不是太子雪清河那張溫潤的臉,而是千仞雪本來的模樣。
她褪去身上那件厚重的朝服,動作不急不緩。
朝服之下,是一層又一層的裹胸束帶,在胸口纏了不知道多少圈,勒得幾乎透不過氣。
她的手指勾住束帶的結扣,一圈一圈地解開。
束縛鬆開的那一刻,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彈出一片驚心動魄的雪白。
千仞雪邁腿跨入浴池,溫熱的池水浸過胸口,最後沒過肩頭。
她靠在池壁上,仰起頭,閉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眸,整個人被水流溫柔地包裹著。
連日來繃緊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得以鬆弛。
但她的腦子並沒有停下。
「戴墨白....」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尾音在氤氳的水汽中飄散。
她睜開眼,望向霧氣瀰漫的天花板,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芒。
「你會趁著這次機會,做些什麼?」
與此同時,在天斗帝國廣袤的夜幕下,一道身影正在從索托城前往諾丁城的官道上飛速前進。
那身影裹著一件寬大的斗篷,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整個人凌空飛行,魂力激盪間,封號斗羅修為一覽無餘。
「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他一邊趕路,一邊低聲祈禱,聲音沙啞而急促。
他身上翻湧的魂力極不穩定,時強時弱,偶爾有幾縷血紅色的光芒從斗篷縫隙中泄露出來。
夜風呼嘯而過,吹起他頭頂的兜帽。
兜帽之下,是一張鬍子拉碴、飽經風霜的臉。
但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鷹隼一般盯著前方的黑暗,眼底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一夜無話。
當戴墨白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雕花窗棱灑滿了整間寢宮。
在宮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齊,戴墨白沒有在東宮多留,徑直朝著御書房走去。
當他推門走進御書房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兩個人。
星羅大帝正坐在案後,身旁的客位上坐著靈貓公爵朱松。
兩人手邊各放著一杯熱茶,茶香裊裊,看茶杯中茶水的剩餘高度,兩人顯然已經交談了有一會兒了。
「太子殿下。」
朱松見戴墨白進來,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父皇,靈貓公爵。」
戴墨白面帶微笑打了招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星羅大帝那張明顯帶著笑意的臉上。
「過來坐。」
星羅大帝招了招手。
戴墨白依言走過去,在星羅大帝左手邊的椅子上坐下。
宮人輕手輕腳地奉上一杯新茶,他接過來,卻沒有急著喝。
「看父皇的模樣,我們昨晚那步棋走得應當很不錯。」
他偏頭看向星羅大帝,嘴角噙著笑意。
「何止是不錯!」
不等星羅大帝開口,朱松先忍不住了。
這位平日裡以沉穩著稱的靈貓公爵此刻像個憋不住話的年輕人,身體前傾,雙眼放光。
「諾丁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整個大陸的勢力都動起來了。武魂殿、七寶琉璃宗、各路散修宗門,全都盯著那一座小小的邊境城池。殿下這一招實在是神了,竟然能想到以十萬年魂骨這樣的假訊息為餌,攪動整個大陸的風雲!」
朱松越說越激動,就差拍大腿了。
哪成想,聽到朱松這番話,戴墨白卻沒有點頭,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水的熱氣氤氳在他面前,模糊了他嘴角的笑意。
「靈貓公爵。」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朱松,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我可從來沒說過十萬年魂骨出世是假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