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馬尾辮在晨風中揚起，腳步急促而凌亂，追著唐三離去的方向消失在土路的拐角處。
馬紅俊站在原地，肩膀上的痛已經感覺不到了，但胸口有一種說不清的憋悶。
他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
「我又不知道聖魂村和唐三有關係！再者說，跟我生什麼氣？有能耐找滅了聖魂村的人報仇去啊！」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里已經帶了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被小舞當眾訓斥了一通，面子上掛不住，連帶著對唐三的稱呼也變成了直呼其名，那聲「三哥」也不叫了。
「行了，胖子，少說兩句。」
戴沐白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直到這時候才緩緩開口。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在馬紅俊後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的意思。
「累了一晚上，回去睡覺去。」
戴沐白朝著宿舍的方向偏了偏頭，語氣平淡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是——」
馬紅俊還想說什麼。
「回去睡覺。」
戴沐白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光在馬紅俊臉上停了片刻。
馬紅俊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悶悶地低下頭，朝宿舍走去。
小舞在村外的土路上追了將近一里地，才終於看到了唐三的身影。
他停下來了。
在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樹下。
唐三背對著她，一隻手撐著樹幹，肩頭在微微顫抖。
晨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吹得他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衣袍獵獵作響。
他沒有哭，但小舞能看到他撐在樹幹上的那隻手，五根手指正一寸一寸地摳進樹皮里，樹皮的碎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三哥。」
小舞加快腳步，輕輕喚了一聲。
她跑到唐三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沒有貿然上前。
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胸脯微微起伏，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唐三。
唐三聽到她的聲音，脊背明顯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唐三努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像往常一樣平靜從容的微笑，但那笑容實在太過勉強，扭曲得像是哭。
「小舞。」
他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小舞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到他身旁。
她沒有問他要去哪裡，沒有問他打算做什麼，甚至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她只是站到了他的左邊，和他肩並著肩。
「我陪你走走吧，三哥。」
小舞微微仰頭看著他，日光在她靈動的眼眸里晃動，格外明亮。
「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儘管對我說就好了。」
唐三的表情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小舞那張認真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裡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關切和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這樣的目光讓他緊繃了一路的心弦，忽然鬆動了一下。
「小舞....」
他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也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感動。
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土路上，在這個他最需要有人站在身邊的時刻，小舞就這麼來了。
沒有問他要去哪，沒有問他打算做什麼，只是安靜地走到他身邊，和從前無數次一樣。
唐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在擔心爸爸。」
小舞抬起頭看著他，輕聲說道。
「三年前我們回聖魂村的時候，你父親不是早就已經離開了嗎？我們只看到了他留下的那封信。所以，他未必有生命危險。」
唐三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小舞說得有道理。
三年前，他和小舞一起趕回聖魂村，迎接他的只有一間空蕩蕩的鐵匠鋪和一封壓在鐵砧下的信。
父親在那封信里說得很簡單。
他走了，讓唐三自己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不要找他。
當時他不理解，甚至有些怨恨，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什麼會平白無故的失蹤。
但現在，他竟然莫名的有些慶幸。
正因為自己的父親三年前就離開了聖魂村，所以現在他大機率還活著。
可是——
「希望一切都按小舞你說的這樣。」
唐三勉強提起幾分精神，對著小舞露出一個稍稍正常些的笑容。
但那笑容並沒有維持多久。
他的嘴唇慢慢抿緊，眼神里的光重新暗了下去。
「但是——傑克爺爺他們....」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把每一個字從胸腔里擠出來。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張張面孔。
老傑克村長拄著拐杖在村口曬太陽的樣子，隔壁阿嬸端著一碗熱粥敲他家門的樣子，村里那幾個光屁股小孩圍在他鐵匠鋪門口看熱鬧的樣子。
那些面孔算不上親人，也算不上朋友，但在他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是這些村民有一口粥就給他一口粥，有一件舊衣裳就給他披一件舊衣裳。
或許他們沒有多喜歡他這個沉默寡言的鐵匠兒子，但他們確實照顧過他，用他們自己都不富裕的方式。
而現在，這些人全都死了。
全都被埋在了那片被夷為平地的廢墟下面。
唐三的拳頭一點一點收緊。
指甲掐進掌心，比剛才掐得還深，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裡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
「不管是誰覆滅了聖魂村——」
他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目光望向聖魂村的方向，像是要穿透數百里的距離，看到那片廢墟，看到那個劊子手。
晨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年輕的面孔映出幾分不正常的慘白，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東西，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我都要找到他。」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斬釘截鐵的力量。
那不是衝動之下的狠話，也不是年少輕狂的賭咒，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可動搖的決意。
「讓他付出生命的代價。」
唐三捏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