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雪崩終於無法再保持淡定了。
當戴墨白那雙金色的瞳孔穿過層層人海精準地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雪崩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
什麼軍功、聲望、太子之位都在強烈的求生欲和那雙金瞳的注視下碎成了粉末。
剩下的只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這恐懼讓他手腳冰涼,甚至膀胱都隱隱發漲。
「護駕!快護駕!」
雪崩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尖銳得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雞。
但此刻的雪崩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皇子的儀態了,他用盡全力拽著身下駿馬的韁繩。
雙臂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韁繩在他手心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皮肉翻開,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發了瘋似的將馬頭往回撥。
那匹訓練有素的戰馬被他拽得嘴角撕裂,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刨了幾下才重重落下。
情急之下,雪崩連身旁那杆代表天斗皇室的天鵝旗都顧不上了。
雪崩看都沒看它一眼,甚至在他調轉馬頭的時候,馬屁股撞到了旗杆,旗杆晃了幾晃,差點直接倒下去。
好在旁邊一個親衛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讓那面皇旗倒在泥地里。
但雪崩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發了狠地用手中長劍拍在馬背上。
劍刃在戰馬的皮毛上劃出一道道血痕,鮮血順著馬肋流下來,在馬腹下方凝成暗紅色的冰凌。
駿馬吃痛,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然後發了瘋似的邁開四蹄,載著雪崩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鐵在凍硬的泥土上刨出一連串火花,馬身撞開擋路計程車兵,像一顆失控的炮彈般衝出軍陣。
就在雪崩調轉馬頭的同時,得了他的命令朝他身旁聚集的衛兵們正好趕到。
兩股力量在雪崩原本站立的位置撞在了一起。
駿馬的胸骨狠狠地撞上了沖在最前面的兩個親衛。
那個親衛被撞得整個人飛了起來,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半圈,胸口的盔甲凹陷下去一個馬蹄形的深坑,凹陷處傳來肋骨斷裂的清脆聲響。
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砸倒了身後好幾個人,落地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呼吸。
「蠢東西!別當本皇子的路!」
雪崩呵罵一聲,連看都沒看那個被馬撞飛、口吐鮮血的親衛一眼。
手上抽打馬背的動作又加重了幾分,溫熱的馬血濺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毫無察覺。
「怪不得能在雪清河手下活這麼久,保命手段確實有些門道。」
看著那個頭也不回、落荒而逃的身影,戴墨白嘖了一聲。
不過,感慨歸感慨。
戴墨白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他右手抬起,雙指併攏如劍,指尖對準了那個正狼狽逃竄的銀甲人影。
他面前飛速旋轉的劍刃龍捲中,一柄金色光刃應聲而出。
那柄光刃從龍捲中脫離的瞬間,轉速陡然加快,刃身切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光刃拉出一道筆直的金色軌跡,直奔雪崩的後心而去。
雪崩聽到了身後的尖嘯。
他猛地回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嚇得尿都出來了兩滴。
金色光刃正在以他無法理解的速度向他逼近。
那股氣息冰冷、鋒利,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宿命感,讓他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全部倒豎起來。
顧不上什麼皇子的身份、天家的威儀,雪崩身子朝側邊猛地一倒,整個人從馬背上滾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他的肩膀先著地,肩甲撞在一塊石頭上,磕出一個核桃大的凹坑。
劇痛從肩膀傳來,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疼痛了。
金色光刃擦著雪崩的身子飛了過去,距離近到他能感受到光刃表面散發出的熾熱溫度。
那股熱浪灼燒著他的臉頰,他甚至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那是他鬢角的頭髮被高溫燙卷後發出的氣味。
光刃繼續向前,正中他頭頂的銀盔。
銀盔被光刃擊中的瞬間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從他頭上飛了出去。
如果那一劍再偏三寸,裂開的就不是銀盔,而是他的腦袋。
落馬的雪崩不敢再站起來。
他甚至連爬都不敢爬,只是本能地就地一滾,滾進了戰馬的身體下方。
那匹戰馬受了驚,四蹄在原地不停地踏動,馬蹄踩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腹下方又黑又臭,馬蹄揚起的塵土嗆得他直咳嗽,但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他就這樣蜷縮在馬腹下方,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狗。
任由身旁天斗衛兵的腳步嘈雜,任由刀槍碰撞和喊殺聲響徹雲霄,不敢挪動半分。
沒了銀盔包裹,他的頭髮散開,亂糟糟地糊在臉上,和汗水、淚水、鼻涕黏在一起。
一張臉已經變得煞白,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抖動著。
但最讓他難受的,是身下的一抹溫熱。
那股溫熱從他的褲襠處蔓延開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流。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尿騷味,混著血腥味和硝煙味,鑽進他的鼻孔,讓他的胃一陣陣翻湧。
失去了雪崩的身影,戴墨白也沒有費心去找。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飛出去的金色光刃上,然後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輕輕勾了勾。
那柄擊飛了雪崩銀盔的光刃在半空中猛地剎停,刃身翻轉了半圈,然後頂著雪崩的銀盔倒卷而回。
與此同時,倒卷而回的金色光刃並未停下,直直地沖向那杆還矗立在軍陣中央的天鵝旗。
光刃繞著旗杆轉了一圈,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金色的光弧一閃而過。
旗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
咯吱咯吱,由弱到強,最後化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那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並不算響亮,但每一個聽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旗杆從根部斷開,切口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毛邊。
那面純白的天鵝旗在風中烈烈作響,旗面在空中翻卷了幾下,開始墜落。